《青石》Arian

8、徒弟 绍兴二十八

　　绍兴二十八年，苏青收了一个徒弟。

　　不是她要收的。是徒弟自己找上门的。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姓程，歙县城里染坊家的远亲。程家的染坊，赵慕之母亲娘家那间染坊的远房。小丫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两只手倒是大，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做活的手。她站在苏青的院子门口，背着一只比她人还高的背篓。

　　“我娘说，你会采石头。”

　　苏青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块刚砸开的孔雀石。

　　“采石头是男人的活计。”

　　“我娘说，你就采。”

　　苏青看了她很久。小丫头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歙山溪水里被水流冲了很久的石头的那种亮——不刺眼，但很硬。

　　“叫什么？”

　　“程小满。”

　　苏青把手里那块孔雀石扔给她。小满接住了。石头沉，她两只手托着，手臂在发抖，但没有掉。

　　“这块石头什么颜色？”

　　小满低头看了很久。

　　“绿的。”

　　“什么绿？”

　　小满又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石头绿。不是草绿。是石头绿。”

　　苏青没有说话。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旧背篓。是她爹当年用过的。篾条已经发黄，提手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她把背篓递给小满。

　　“明天卯时，村外渡口。过时不候。”

　　小满抱着背篓，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卯时，苏青走到渡口，小满已经在那里了。背篓背在背上，肩带勒进她单薄的肩膀里。晨雾很大，小满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苏青从她身边走过。

　　“走。”

　　小满跟上来。步子很重，背篓在她背上一晃一晃。苏青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比她当年第一次跟她爹进山时还小一岁。她爹带她进山的那年，她十六。小满十五。

　　她想起她爹。她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说话。她在后面跟着，背篓的肩带磨得肩膀生疼，但她没有吭声。她爹一次也没有回头。后来她才知道，她爹不回头，不是不心疼。是山路只能自己走。回头帮不了她。采石这条路，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背背篓。

　　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深一脚，浅一脚。但没有停。

　　她忽然想起赵慕之。

　　那年他第一次跟她进山，脚步声也是这样。比她轻，比她浅，布鞋在湿滑的石面上打滑。但他也没有停。

　　她甩了甩头，把那截记忆甩掉。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小满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