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Arian

9、石头 绍兴三十二

　　绍兴三十二年，苏青三十四岁。

　　她的院子里堆满了矿石。青金一堆，孔雀石一堆，朱砂一堆，赭石一堆。石碾还在原来的位置，油布还搭在那里。她爹用过的锤和錾，她用了十五年。小满用了四年。

　　小满出师了。去年秋天，小满第一次独自进山，采回了一批孔雀石。成色很好。苏青把她采的石头和自己采的放在一起比了比，没比出差别。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买了一壶酒。师徒两个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喝。小满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她接过来喝了大半壶。

　　小满问：“师父，你为什么不收钱？”

　　她看了小满一眼。

　　“谁说我不收钱？”

　　“你每年都留一块最好的青金石不卖。洪叔问你多少次了，你都说那块不卖。你院子里存了快十块了吧。”

　　苏青没有说话。她把酒壶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石粉。

　　“去睡。明天还要进山。”

　　小满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酒碗收了。经过石碾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石碾旁边那只旧木箱。

　　“师父，那箱子里是什么？”

　　苏青没有回答。她已经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满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那只旧木箱上。木箱没有锁。里面是一叠画。不是买的，不是求的。是那年她从临安回来以后，洪叔每年去临安贩石头，她托他带的。洪叔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年要买一幅赵慕之的画。他也不问。他只是每年春天从临安回来的时候，把一卷画交给她，说“青阁的画”。

　　她把那些画放在木箱里。七年，七幅。没有挂出来过。只是收着。

　　第一年。绍兴二十五年。青绿山水，画的是临安凤凰山。设色还是重，但比在歙州时轻了。天空染了五遍青金，不是十七遍。

　　第二年。绍兴二十六年。还是凤凰山。设色又轻了一层。山石的皴法还在，但赭石的暗部薄了。

　　第三年。绍兴二十七年。画的是西湖。开始用御制的颜料了。颜色干净，标准，但没有歙山石头的那种“润”。她看见那幅画的时候，手指在画面上方停了一瞬。死了。她想。颜色死了。

　　第四年。绍兴二十八年。水墨。不是青绿了。墨分五色，山石的轮廓用焦墨勾，皴法用淡墨。没有颜色。她看着那片没有颜色的天空，看了很久。他连青金都不用了。

　　第五年。绍兴二十九年。水墨小品。画的是孤山的一角，几株老梅，一块石头。笔法更简了，留白更多了。洪叔说，青阁的匾还在，但门关着，他去敲门，开门的是赵慕之本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他把画交给洪叔，没有问买主是谁。

　　第六年。绍兴三十年。还是水墨。画的是临安城外的雪景。山是白的，天是白的，水是白的。只有远处一个极小的黑点，是一个人走在雪里。她看了很久，认出那个人的姿势——背微微佝偻，步子很沉，像背着一只很重的背篓。她没有跟洪叔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他画的那个人，不是她。但她知道那是她。一个画师画了一辈子采石人，最后把采石人画进了雪里。

　　第七年。绍兴三十一年。不是画。是一幅字。只写了两个字——石青。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清瘦，笔画干净，收笔的时候微微一顿。不是画师的字，是一个把颜色画到了尽头的人的字。她把那幅字收进木箱，放在最上面。

　　她每年留一块青金石不卖，已经留了七块。每一块都是从最好的矿脉上采下来的，青金色浓得发紫。她没有磨它们。只是采下来，带回家，放在院子里一个单独的竹筐里。小满问过她那些石头是做什么的。她说：“不做什么。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留到够多了，也许有一天，她会把它们都磨了。磨成颜料。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年留一块。

　　像他每年画一幅画。她采石头，他画画。路断了，手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