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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安 绍兴二十四 ...

  •   绍兴二十四年的春天,苏青去了一趟临安。

      不是特意去的。她跟着一支贩矿石的商队,把一批歙山的青金石运到临安的颜料铺子。商队的头领姓洪,是她爹的旧识。洪叔知道她的手艺,每年春天都会来收一次石头,顺带问她要不要搭车去临安看看。她每次都摇头。今年她点了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到了临安,洪叔去颜料铺子交货。她说她去街上转转。洪叔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临安的街跟她想的不一样。御街从和宁门一直延伸到朝天门,两旁挤满了铺子。卖绢的,卖笔墨的,卖字画的,裱画的。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南来北往的口音搅在一起。

      她穿着歙州乡下的青布衫,背着一只空背篓,走在临安的御街上。没有人看她。临安太大了,大到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看不出来。

      她找到了那间画铺。

      不是画铺,是一间临街的屋子,挂着一块匾,叫“青阁”。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匾。

      青阁。青金的青。

      铺子门开着。她看见里面挂着几幅画。青绿山水。隔着街,她看不清画面的细节,但她看得清那些颜色。赭石打底的山石暗部。石绿罩染的峰峦。青金染的天空。是他的画。她认得那种颜色。不是御制颜料那种干净的、标准的颜色,是带着歙山石头的脾气的颜色。染了很多层,染到颜色不再是颜色,变成石头本身。

      但不对。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几幅画,看了很久。颜色是对的。赭石还是赭石,石绿还是石绿,青金还是青金。但那种“润”没有了。

      孔雀石不是越浓越好。要润。润的石头磨出来的颜色才会活。浓是浓了,但不润,就死了。

      他的颜色,死了。

      不是技法死了。是他和颜色之间的那条路死了。

      她站在街对面,没有走过去。她看见铺子里有人——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坐在画案前,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画。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空白绢面,看了很久。

      他的背影比她记忆中瘦了。肩膀的线条不再是她第一次见他时那种未经世事的挺拔。

      他没有看见她。他一直没有抬头。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回洪叔交货的颜料铺子,她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铺子里摆满了瓷罐,贴着红纸标签。赭石,石绿,朱砂,石青。御制的颜料,从西域来,从辰州来,从云南来。最好的料,最好的工,磨出来的颜料细得像烟。但没有歙山的石头。

      她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商队在临安城外的驿馆歇脚。洪叔买了酒,跟几个同行的采石匠人喝。她坐在院子的角落里,背靠着背篓,看着临安的月亮。

      月亮被水汽晕开了,毛茸茸的,不是歙州那种锋利的、能把崖壁照出矿脉的月亮。

      洪叔喝到半醉,坐过来跟她说话。

      “青丫头,今天去街上看了?”

      “看了。”

      “临安好吧?”

      她没有回答。

      洪叔喝了一口酒,忽然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来临安卖过石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他背着一篓青金石,从歙州走到临安,走了七天。到了颜料铺子,掌柜的嫌他的石头成色不好,压了一半的价。你爹一句话没说,背着石头又走了七天,走回歙州。”

      苏青听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那个掌柜的托人来歙州找他,说那批青金石磨出来的颜色,比御制的还好。你爹说,不卖了。以后他的石头,只卖给懂的人。”

      洪叔把碗里的酒喝完。

      “你爹说的懂的人,是那个画画的赵家小子吧。”

      苏青没有说话。

      洪叔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回歙山。”

      第二天,商队离开临安。她坐在牛车上,背篓放在腿边。车子驶出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临安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色。

      她转回头,没有再看了。

      后来洪叔每年春天问她去不去临安,她都摇头。再也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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