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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金 赵文渊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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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渊死的那年秋天,她去了那道崖壁。
她爹就是从那里坠下来的。崖壁很高,灰色的岩体笔直地立着。矿脉在离地二十丈的地方——一条窄窄的青金色石线,蜿蜒在岩层中。她爹就是为了采那条矿脉上的青金石,从那里坠下来的。
她站在崖底,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背篓,系好麻绳,开始往上攀。
攀到矿脉的位置,她在岩壁上凿了一个立足点,站稳了。然后她开始采那块最好的青金石。矿脉在这里收窄,颜色却最深。青金色浓得发紫。她爹就是为了这块石头来的。她凿了很久。錾子撞击岩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最后,那块石头从岩壁上脱落,落在她掌心里。拳头大小,断口处是浓烈的青金色。她握着它,掌心的茧贴着石头的棱角。
然后她开始往下攀。
下到崖底,她坐在石头上,把那块青金石从背篓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日光下,石头泛着微微的紫光。
她爹没有采完的路,她替他走完了。
她带着那块石头回家,研磨了三天三夜。
粗磨去杂质。细磨分层次。水飞一遍一遍地筛,一遍一遍地沉淀。她的双手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蓝。先是指尖,然后是整根手指,然后是掌心。青色从指甲缝开始蔓延,顺着掌纹的走向洇开,染过每一道茧子,每一条裂纹。洗不掉。用皂角洗不掉,用草木灰洗不掉,用溪沙搓也洗不掉。
像石头长进了肉里。像她爹的手。像她自己的手。
第三天傍晚,她磨完了。那碟青金颜料盛在一只白瓷小碟里,颜色蓝得发紫。她把碟子举到窗口,让最后的天光照在上面。颜料表面泛着一层极细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一张字条,拿起笔。
她识字不多。但“画”字她认识。他教过她——不是特意教的。是有一回她送颜料去他的画室,看见他正在落款。她问他写的是什么,他说是“画”字,画画的画。她记住了那个字的形状。
她照着那个形状,在字条上写了一遍。笔画是歪的。但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石头一样。
画。
她把字条和那碟颜料,还有那片刻着“保重”的朱砂石片,一起托陈婶带给他。
第二天清晨,她上了渡船。
船是往上游去的。歙山的更深处。
晨雾从水面上升起来,很快就把渡口吞没了。她坐在船头,背篓放在脚边。背篓里装着干粮、水葫芦、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块青金石原矿——不是最好的那块。最好的那块她磨成了颜料,留给他了。这块是次一等的,留给自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一块。她只是觉得,应该留一块。
船离了岸。雾越来越大。她回头看了一眼。歙州城的轮廓在雾里淡成一抹灰色。城墙、屋檐、渡口的老柳树,一点一点地被雾吞掉。
她转回头,没有再看了。
船往山里走。水声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