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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 他翻墙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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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墙出来的那天晚上,下着小雨。
她蹲在石碾旁筛石粉。头顶搭着油布,雨水顺着布沿往下淌,滴在她脚边的泥地里。油灯搁在石碾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灭。她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
他站在院门口。月白色的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是翻墙时被瓷片划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筛石粉。
“临安的画院,我不想去。”
筛网在她手里均匀地晃动着。石粉从网眼里簌簌落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
筛网停了。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雨打在油布上,打在石碾上,打在满地的矿石碎料上。石粉从筛网的边缘缓缓滑落,掉在她脚边的泥地里,洇成一小片青色。
她没有抬头。
“赵慕之,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
“我不在乎。”
“他们说我是克父的不祥之人。”
“我不信。”
“他们说女人进山会冲撞山神。”
“你已经进过山了。山神没有降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筛网,从油布底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抬起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半明半暗里。她脸上有石粉的痕迹——额角一道,颧骨一道,下巴一道。雨水顺着那些痕迹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细细的肤色。
“你爹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
“歙州的人会戳你的脊梁骨。”
“我知道。”
“你的画——”
“我的画,离了她的颜料,就没有颜色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她听见了。
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被雨水模糊了,但她看得见里面的东西。跟她第一次在灵堂里看见的一样——那种青金石的颜色。不发亮,不张扬,沉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蓝。
她转身走回油布底下,从背篓里翻出那块绿松石。她留了很久的那块。本来想自己用的。水润度最好的一块。她走回来,塞进他手里。
“这块我留了很久。本来想自己用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石头被雨水淋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分。他握紧了它。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我翻墙出来的。院门锁了。我爹不让我出门。”
“那你怎么回去?”
“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蓑衣和一顶斗笠。
“穿上。我送你回城。”
“城门关了。”
“我知道哪里能进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夜雨里。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蓑衣是棕编的,很旧了,边缘磨得发毛。斗笠压得很低。雨水从斗笠的边缘滴下来,滴在她肩头的蓑衣上。身后是他的脚步声——布鞋踩在泥水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她轻,比她浅。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就像她在崖壁上凿石头时知道他在画她一样。不需要回头。手艺人之间,不需要回头。
她把他送到城墙的豁口。那道豁口是挑夫们夜里进出城踩出来的,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石壁上被无数人的肩膀磨得光滑。
他站在豁口前,穿着她的蓑衣。蓑衣太大了,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苏青。”
她站住了。雨水从斗笠边缘淌下来。
“那块绿松石,我会磨好。”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她走在回村的路上,蓑衣没有了,雨水很快把她全身打湿。她走着走着,停下来,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雨。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屋顶的雨声。雨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密麻麻。她把双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
茧子。裂纹。洗不掉的青色。
他想画的,是这双手。
不是她这个人。
她把手放下,贴在身侧。雨声渐渐小了。她在雨声停歇之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