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后悔 绍兴二十七 ...
-
绍兴二十七年,赵慕之三十岁。
画院的差事他辞了。不是被辞退,是自己辞的。辞了之后,他在临安城西租了一间更小的屋子,挂的匾还是“青阁”,但已经没有人来买画了。
时风彻底变了。青绿山水被归为“院体旧格”,年轻一代的画师都去追水墨了。墨分五色,笔有疏密,留白比设色更时兴。他的画挂在那里,青金染的天空,石绿罩的山峦,赭石皴的暗部。没有人看。
他也没有再画新的。画案上蒙了一层灰。
三十岁那年冬天,临安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把御街两旁的屋檐都压白了,西湖冻了一层薄冰,断桥上的积雪没有人扫。他走在雪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老匠死的那年,歙州也下了大雪。
他那时候还不认识苏青。他去苏家取青金,苏老匠蹲在院子里砸石头,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不掸。赵慕之站在院门口,雪落了他一身。苏老匠抬头看见他,说了句:“进来,雪大。”
他进去了。苏老匠把一块青金石递给他,说:“这批石头好,你回去磨了试试。”
他接过来。石头是凉的,沾着雪水。
那是苏老匠生前卖给他的最后一批青金。
他站在临安的雪里,想起这件事。然后他想起更多的事。
想起苏青蹲在溪边捞绿松石,水没到手腕,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她把石头递给他,说“这块水润度好”。
想起她站在崖壁上凿矿脉,錾子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想起她把那块最好的青金石递给他,说“你看看”。
想起她刻在朱砂切片背面的那两个字:保重。字是歪的。
想起她留给他的那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画。笔画是歪的,跟她刻的字一样。
他站在雪里,雪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青给他的,从来不是颜料。
是石头。
是那种从歙山深处采出来的、带着山气的、还没有被磨成颜料的石头。她给他绿松石原矿,给他朱砂切片,给他青金石。她把石头从山里背出来,把石头上最好的部分留给他。
她要的不是他画出一幅好画。她要的是他不要忘记石头原本的样子。
他忘记了。
御制的颜料太好用了。瓷罐打开,舀出来,调胶,落笔。他忘了这些颜色是从石头里来的。忘了有人要站在崖壁上,用錾子一下一下地凿,把石头从矿脉上取下来。忘了有人要背着四五十斤的背篓走一整天山路,把石头从深山里背出来。忘了有人要蹲在石碾旁,粗磨、细磨、水飞,一遍一遍地筛,一遍一遍地沉淀,把最细的那一层粉末筛出来。
他忘了颜色有来路。
他只记得颜色在绢面上的样子。
雪还在下。临安的雪跟歙州的雪不一样。歙州的雪落在崖壁上,会把青金石矿脉衬得更蓝。临安的雪落在屋檐上,化了就没了。
他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没有回头。
---
那天夜里,他打开那只旧木箱。
灰尘已经积得很厚了。他拂去灰尘,打开盖子。里面是那碟干涸的青金颜料,旁边是那张揉过又展平的信纸。
他把信纸拿起来。
三行字。第一行:苏青。第二行:你还在歙州吗。第三行涂掉了两个字。
他把信纸翻过来,铺在案上,磨墨。
墨是旧墨,歙州产的松烟,他从歙州带到临安,十几年了,墨锭已经磨得很短,只剩最后一截。他磨了很久,磨到墨汁浓得发亮。
然后他提笔,在信纸背面画了一幅小画。
画的是歙州的崖壁。灰白色的岩体,一条窄窄的青金色矿脉藏在其中。崖壁上凿着一个立足点,站过人的地方。崖底是一堆碎石,碎石缝隙里长出了野草。
他没有画人。
画完,他把信纸翻过来,在正面那三行字下面添了一行:
“石头还采吗。”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歙州,歙山,苏青。
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到。苏青早就不在歙州了。就算在,写“歙山”两个字,信也送不到。歙山太大了,大到可以藏住一个人一辈子。
但他还是把信寄了。
走到临安的邮驿,把信交给驿丞。驿丞看了看信封,说:“歙山没有具体的地址?”
“没有。”
驿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赵慕之认得——在临安待久了的人,看外乡人的目光。不是歧视,是“你不懂规矩”的宽容。
“这信寄不到。”
“我知道。”
驿丞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信扔进了一个大竹筐里。竹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地址不明,留存”。
赵慕之转身走了。
信在竹筐里,和几百封寄不出去的信一起,被灰尘盖住。
他没有再写过第二封。
---
后悔这件事,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渗进来的。像歙山的水渗进岩缝,冬天冻住,春天化开,年深日久,把石头撑出裂缝。
赵慕之三十岁那年的冬天,裂缝撑开了。
他后悔的不是没有和她在一起。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谈过“在一起”这件事。从始至终,他们之间说的都是石头——这批青金成色好不好,那块绿松石水润度够不够,朱砂切片背面刻的字是“保重”还是“画”。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没有过约定。没有过任何需要用语言确认的东西。
所以他没有失去她。她从来就不是他的。
他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他后悔的是,他把她的手艺弄丢了。
苏青把最好的青金石留给他。那块石头是她从她爹坠亡的崖壁上采下来的。她研磨了三天三夜,手指被染成青色,洗不掉。她把颜料托人带给他,附了一个字:画。
他画了。他用那碟颜料染了十七层天空,画了歙州古道,画了崖壁上的矿脉,画了她的手。画完,题了“采石人无名”。
然后他去了临安。
然后他用了御制的颜料。
然后他的画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他把她的手艺弄丢了。不是弄丢了颜料——颜料总会用完的。是弄丢了她留在颜料里的那种东西。
那种“润”。
那种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活的、带着山气的东西。
孔雀石不是越浓越好。要润。润的石头磨出来的颜色才会活。浓是浓了,但不润,就死了。
他的画死了。
不是技法死了。是他和颜色之间的那条路死了。那条从歙山深处的矿脉到他的画案的路上,不再有她的脚印了。
这才是他后悔的事。
雪停了。临安的冬天很长。他坐在画室里,案上蒙着灰。窗外是凤凰山的轮廓,被雪盖住,软绵绵的,不像歙山那样拔地而起。
他磨了一点墨。不是要画画,是要写字。他在一张裁好的纸笺上,写了一行字:
“青金的青,是歙山的青。”
然后他把纸笺压在砚台下,站起来,推开门。
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台阶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雪化。
没有去拿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