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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青 绍兴三十二 ...

  •   绍兴三十二年,赵慕之三十五岁。

      临安画坛已经没有人提他了。青阁的匾还在,但门关了。他搬到了城郊,靠给书坊画版样为生。书坊的版样不需要设色,墨线白描,勾完了事。他勾得很稳,十几年的功夫在,墨线勾出来,疏密得宜,比书坊里大多数画工都好。

      书坊的老板姓吴,是个精明的歙州同乡。吴老板知道赵慕之的来历,从不催他的稿,也从不问他为什么不再设色。只是每次结工钱的时候,会多给他一贯。

      “赵画师,”吴老板有一次说,“你要是想画青绿,我认识一个颜料商,能弄到歙州的石头。”

      赵慕之摇了摇头。

      “不用了。墨线挺好。”

      他没有说谎。墨线确实挺好。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一根线条里可以有起落、有顿挫、有干湿、有疾徐。他勾山石的轮廓,勾树木的枝干,勾屋舍的檐角。不用颜色,山还是山。

      只是不再蓝了。

      那年秋天,吴老板从歙州贩书回来,带了一包东西给他。

      “在歙州遇见一个老妇,姓陈,说是你旧识。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油纸包。三層桐油纸,用麻绳扎着。封口的绳结是死结。

      赵慕之接过来。手指碰到油纸的表面,沾了一层极细的青色粉末。

      他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碟颜料。青金色。蓝得发紫。

      还有一片石头。很小,拇指盖大小。朱砂原石的切片。背面刻着两个字:

      “保重。”

      字是歪的。“保”字往□□,“重”字往右斜。笔画粗细不匀,有深有浅。跟十几年前那片朱砂切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石头翻过来。

      正面是新刻的一行小字。刀法比当年稳得多,笔画也匀得多。刻的是:

      “石头还采。青。”

      他握着那片石头,坐了很久。

      吴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开着,秋天的光照进来,照在他掌心里的石头上。朱砂的断面泛着细细的猩红色光。

      他铺开一张绢,把那碟青金颜料化开。

      十几年了。颜料居然还能化开。不是御制的颜料——御制的颜料干涸了就死了,胶一死,再也化不开。但这碟颜料化开了。青金色在水中洇开,蓝得发紫,像黎明前最后的天色。

      他拿起笔,蘸满青金。

      笔尖落在绢面上。青色洇开。

      一层。两层。五层。十层。十七层。

      他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搁下笔。绢面上是歙山的崖壁。灰白色的岩体,一条窄窄的青金色矿脉藏在其中。崖壁上凿着一个立足点。崖底是一堆碎石,碎石缝隙里长出了野草。

      他没有画人。

      他在卷末题了一行字:

      “颜料采自歙山,采石人无名。青金之色,二十年不退。”

      然后他另起一行,题了画名。

      《石青》。

      他放下笔,把画挂起来。

      秋天的光照在画上。那片他染了十七层的天空,蓝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他把那片刻着“保重”的朱砂石片,放在了画案上那碟青金颜料的旁边。碟子里的颜料用完了。只剩一个青色的底。

      石片搁在碟子旁边。猩红色的断面在光下微微发亮。

      两个字。旧的那一面刻着“保重”。新的那一面刻着“石头还采。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片翻过来,在“青”字下面,用錾子刻了最后一个字。

      “画。”

      他把石片放回去。两个字在左边,两个字在右边。

      保重。石头还采。青。画。

      窗外,临安的秋天深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的槠树落了一地叶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去拿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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