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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光微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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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鸟雀啼鸣。
唐捐未与任何人招呼,留下字条,便搬开桌子离开。
清晨雾气迷蒙,芳草花瓣被露珠拖拽着不肯俯首。唐捐深深吸气,草木气息充斥鼻腔。
她扶着门框,眺望远方苍翠,一片岁月静好之景。
层云堆叠,能明显从其中分辨出日光。时至白天,伪人已回到人群中,不会再现出真身。
唐捐盘算行程,接下来路程不明,还得且走且看。
刚离开木屋,她却听身后传来大吼。
“客人,你往哪里去?”
木屋周围本是荒地,种不出庄稼,从未开垦,只有许多陈年干草垒成草垛,此刻荒地,草垛,屋顶上,已然站满村民。
村民包围住木屋侧面与后方,滴水不漏,想必是为了隐藏行迹,留出大门向外位置的一个缺口,等唐捐自己走出来。
人群中走出一人,就是他喊的话,外加手中持有砍刀,应当就是村长无疑。
屋顶高有数米,他竟跃到地上。
村长扬起砍刀,“这位客人远道而来,怎么不多歇息几天。今天我村举行祭典,客人愿不愿意赏光参加呢?”
粼粼刀光忽闪在唐捐脸上,只怕她要说个不字,一会儿就要上手段了。
这是强逼她参与祭河,发动这么多人,看来是经过了全村一致同意。
唐捐没有对抗人类的特殊技能,更没有针对砍刀的。
唐捐只得答应,假装完全不在意砍刀,来到村长身边。
他们没有惊扰木屋内的老夫妇,人群簇拥着唐捐向村子中心走去。
没有人提起活人祭祀,没有人解释为什么要强迫外乡人加入,男女老少欢笑不断。
所有人都浆洗过衣服,大人用细绳穿过钻孔的贝壳或海螺,挂到孩子脖颈上。
孩子乐得蹦起来,在大人们脚边穿梭打闹,意外撞到唐捐身上。
孩子父亲跑来道歉。
村里人闹灾荒许久,饿死了不少人。这次破例提前了谢渔祭,举行祭典后河神便会赐下丰收,所以小孩才兴奋得乱跑。
村内与木屋一样破败,少有耕地,产出几乎完全依赖渔业,具体情况与唐捐推测相差无几,物产匮乏,且极不稳定。
不止老夫妇,渔村中每个人都面黄肌瘦,亢奋异常。
祭典,丰收,就是这无数人赖以生存唯一的渴盼。
“村长,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外来人的?”借着祥和的氛围,唐捐试探道。
砍刀中年男人果然是村长,他道,“我们还知道你是昨夜进的村,你真以为自己藏得住?村里人都是一条心,有人看见你了,全村都看见了。”
看见个鬼。
这月黑风高的夜里,唐捐确信,自己只遇见了那对老夫妇,绝对没有旁人发现。
除了前来打招呼的伪人。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唐捐旁敲侧击,“这里不出没野兽,无需巡夜,昨晚怎么会有人出门,还正巧跑到偏远的木屋附近。我来到这里纯属巧合,但村里向你告密的人一定有所隐瞒。”
她试图给予暗示,诱导村长向着内鬼的方向思考。
“作为村长,你一定知道,只靠祭祀带不来风调雨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最好不要轻易动我,骗过别人,你骗不过自己。我能看出,你们目前正面临着更致命的绝境。”
唐捐轻笑,“你难道感觉不到,身边有人已经被替换了吗?”
中年村长握紧拳头,没有做声,却不再与唐捐对视。
村长行走时紧贴着唐捐,砍刀刀背偶尔敲打在两人大腿,他另一边牵着个孩子。
孩子的手被抓紧,眨眨眼。
孩子尚未长开,看不出男女,五官精巧,眼中神采灵动,脸颊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婴儿肥,反而由于饥饿较为瘦削。
据村民称,这孩子也是外来人,两年前流落于此,被村长收养。
村长家从前也有过儿子,但现在膝下只有义子一人。
村民们仍在欢闹,为着荒年即将结束,为着神祇赐予鱼获,有人已忍不住欢歌悦舞。
其中有一个不是人。
人群如浪潮,裹挟着唐捐,拍打向河滩砂石。
今日天气阴沉,此刻是上午,层云却捂着太阳。
河滩边提前布置,摆放着各家搬来的桌椅,桌椅尺寸不齐,由高到低拼搭在一起。椅子围着几案,形成一个倾斜的平面祭台。祭台上摆放祭品,大多是咸鱼干虾,还有少量咸肉条与鲜鱼。
祭台后方十数米,一条潺潺小河被夹在干涸的河道间。河道旁拴着条渔船,船头靠岸,船尾处紧接着另一条,数十条渔船依次罗列排开,如条匍匐的灰色长蛇。
人群总算分散,唐捐得以深深吸气。
唐捐没有贸然逃跑。她绕到河边,踩踩淤泥。
往年祭典应当是仲春前后,祭完河刚好捞鱼。今年河流干涸,祭台还搭建在原处,与河流间隔了片浅滩。
渔鼓声起,村人起舞。
这是一种原始的舞姿,狂放且内敛,且难以模仿。
随着鼓乐舞蹈,人们在祭坛前聚散,唐捐发觉所有人在向河流方向涌动。
最靠近岸边的人舞上渔船,停留片刻,跃至另一艘,此时又有人接上,跳上渔船。随着上船人数逐渐增多,每条渔船上都有人起舞,形成一条妖异的长队。
唐捐后退,却被顶住后背,村长的砍刀刀尖抵住唐捐,“上去。”
受到胁迫,唐捐只得排在人群中,踏上渔船,在甲板间行走。
忽然间,乐声改变,曲调加快,节奏激昂。
唐捐走到船尾,前方的渔船竟兀自摇桨飘走,切断了连接双方的绳索。
后方也是一样,唐捐所在的渔船成了一艘孤舟。
船身震动,唐捐踉跄,险些摔下船。
“这是什么意思?”唐捐爬起来,扬声问道。
“这位客人,恭喜你!被河神大人相中了!”
果然。
凉意包裹脚底,河水自船底涌入,船已将沉。
唐捐还是被选作祭品,要她曾为这作秀的道具。
可笑。
船上的村民皆回到岸上,除了那心怀鬼胎的村长,且看哪个不是一副喜悦欣慰之态。
他们果真以为成为祭品是一种荣耀,甚至无需征询各人意愿,没有人会拒绝牺牲,作为丰收日的果实被光荣采撷。
接受过现代义务教育,注定唐捐视角超前,能够轻易看透许多愚行的本质。
遭到蒙骗的一众村人,他们并不可悲。身在局中,谁还不是顺从规则而活,想要拆解自己的规则,难如登天,而结果总不尽善尽美。
“呵呵。”
拙劣的伎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唐捐逐渐向着水面下降。可她没有惊慌或发狂,反而扬声,使得每个人都能听清她的话语。
“诸位东道主热心款待,实在叫人受宠若惊,作为回报,有一件事,于情于理,我不得不说。”
岸上众人俱是惊疑,有些人为听清踩进浅谈中。
村长脸色阴沉,“这位客人已经被河神选中,大家回避,不要听,不要看!”
他现在才意识到危机,从前祭品沉河时心甘情愿,只会安然赴死,哪会耍这种伎俩。
“各位,我已听说,数年前,这个村子举办了上一次谢渔祭,将一人作为祭品沉湖祭祀。但结果并不如意,祭典结束后连年收成不佳,发生饥荒,这才直接导致第二次祭典提前。
我愿抛却各人立场来警示诸位,你们所面临之危难有三。
首先,有妖物混入了我们之中,取代死者,并于夜间出没杀人。如若不能尽快找出身边的伪人,不等饥荒解决,整个渔村将全部灭绝。你们大可找人质询,就是发现我的那个人,问此人是什么情况下与我见的面。
其次,从来没有什么河神眷顾,所谓祭典只是愚弄人心的手段,祭祀活人更是无稽之谈。要应对饥荒,你们可尝试在浅滩耕作,亦或是寻找其他出路。心甘情愿也好,威逼利诱也罢,依赖祭祀,左不过是安逸地等死罢了。
最后,这个村落果真是上下一心吗?我看未必。活人祭祀本就残酷无道,却还有人指使他人代死,这样的牺牲完全算不上高尚。”
所以我不能死,不然你们也别想活着。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伪人。无用功。代祀。
惊恐化作鬼魅,附上所有人的脊骨。
“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上次祭祀去的是村长家儿子,不会有错。”
“是啊,还是说这事和老两口家孩子有关?就是河神大人不满意,才多带走了一个孩子。”
“可能真的是祭祀的人没选对。哎,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狂热褪去,意识到将来未必受到庇佑,人们交头接耳。
不适感无法再被掩盖,浮上心头,饥饿,疲惫,焦躁。好似独自一人在半夜醒来,惊觉后院的水井联通着一条庞大的地下河,但记忆中,这井从前分明是有底的。
经过唐捐重重分析,淳朴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祭祀有黑幕!
剩下的问题,倒还没考虑。
唐捐眼见目标达成,人人心中都种下不安的种子,人人自危,她现在靠岸应当是安全的。
她踩住船底一块布团,避免水淹进船舱。
她所在的渔船底部有孔洞,平时用木塞塞住,村长选中她死,就让唐捐自队伍特定位置插入,她跟前那人的鞋底装有倒钩,路过时勾起木塞,船底便适时漏水,带着人沉入水中。
唐捐没有随人们起舞,发现鞋底玄机。为保持隐蔽,洞口开得不大,她提前将洞塞了起来。
唐捐找到船桨,她虽不精通此道,但只是像碰碰车一样靠岸,问题不大。
“等一等!”村长大吼,定住人心,“不管她说了什么,谢渔祭必须完成。我们村自家的事,我会亲自调查清楚。”
对呀。瞬间,人们被村长说服,祭典最后有人发狂,这是常有的事,为了协助祭典,他们理应克服万难,将人送入河中。有人举起板凳,抄起碗碟,就要向船上抛掷。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男声浮现,压住喧闹,“乡亲们,烦请将客人请回村中。先知希望请见面一叙。”
伪人同化率: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