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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村子居然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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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居然养着一个先知。
这个渔村贫困,愚昧,腐化,先知一职混在其中,显得不伦不类。
先知请见唐捐,但村人没有动弹,仍由唐捐飘零河面。
唐捐放下船桨,她现在受邀回村,是真正的座上宾。
人群最前方,村长提着手中砍刀,他疾言厉色,瞪视唐捐。
气氛僵持,村民们不再动手加害,也没有主动相迎。唐捐不明形式,远远站在船上,与人群保持距离。
圈圈清波荡漾,撞到唐捐脚下。
后方传来破水之声。
有人撑着一支小舟,自河远端来。
他一身儒服颜色发白,浆洗过头,褶裥脱线,像裹了身长袍。
小舟上只有他一人。
小舟首端接近渔船侧方,间隔些许,稳稳停住。
“贵客来访,有失远迎。您好,我是本村先知。”
这人有些装模作样,他伸手迎接,搀扶唐捐上至小舟。
“你好,我叫唐捐。”
临走前,唐捐拔去船底布团,河水大量涌入船舱。在众人目光中,唐捐踏上小舟,在她身后,直至祭品离去,那艘为神所选的渔船才终于沉入水下。
先知离群索居,他的住处与木屋相背,在渔村的另一个角落。
两人独处屋内,先知请唐捐坐下。
唐捐摇了摇屁股下的椅子,在吱呀声中,她看着先知半个人探进床下,捧出个纸囊。
纸囊中是少许茶叶。据先知声称,这是他回村时带回来仅有的一些。
“村里人不太懂茶,我没舍得自己喝。希望唐公子不要嫌弃。”
唐捐好笑道,“你哪里看出我是公子?”
“怎么不是?”先知瞪眼,上下打量唐捐,“您又不是女子装扮。”
唐捐挑眉,想试着娇笑几下,最后只发出了呵呵两声。
察觉到气氛不对,先知赶忙找补,“实在抱歉,我见您谈吐不凡,举止有度,这才误认您为公子。”
这家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先知懊恼,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两下,“这位,小友!我与你一见如故,觉得分外亲切。请准我将您视作好友。”
先知名叫司寇椋,是渔村本地人。他早年时孤身外出求学,研习诗书,各地游走,学习了不少劳作法门。
他志不在外,归乡后导村人观察时令,循时而渔,渔村因此迎来几度丰收。村人欣悦,敬他为先知,连着几年生活无忧无虑,就连祖上沿袭而来的祭神仪式也逐渐被司寇椋着手取代。
然而天有不测。十年前,渔村依靠的大河支流逐渐干涸,物质条件匮乏使得人心惶惶。由现任村长起头,村民反对先知,拒绝耕种或迁徙,反而重新启用了活人祭祀。
他原本有着一干青年学徒,如今尽数散去,只剩他一个徒有其表的先知,被空架在渔村之上。
总而言之,这是个有志青年振兴家乡失败的故事。
难怪听他讲话咬文嚼字,原来算是半个书生。
这位白皙瘦弱的青年已有三十岁了,还顶着张十七八岁的娃娃脸。
唐捐明白话中之意,“你读过书,和我一样心里清楚,活人祭河是一场作秀。”
唐捐不怪他见死不救,他与自己一样,被裹挟在祭祀中,被迫作为其中的榫卯。
再说她也没死。
司寇椋为唐捐满上茶水,面露歉意,唐捐觉得他无需道歉,接着道,
“你对此向来反对,又无力制止。直到我出现,打断祭典,你才有机会插手救我,是吗?”
司寇椋点头, “唐小友,你在祭典上所言之事一点不错。我有一事不解,村内有人替代祭祀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牛家夫妇莫名死过孩子,我随便说说,正巧猜中而已。”唐捐模糊带过。
“既然如此,想必小友也明白,我们眼下处境艰难。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司寇椋浅抿茶水,“我想矫正村内祭祀的恶习。”
免谈。
说到底唐捐只是过路的,也不是被司寇椋所救,犯不着为他对抗世界。
唐捐断言拒绝,司寇椋直接跪在地上,“求求你了,除了小友你,没人能帮我了!”
“求我也没用。”唐捐在他流眼泪鼻涕前把手抽回来,“能不能尊重他人命运了。”
“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司寇椋几秒就调整好情绪,抹干眼泪,“我记得你当时还提到一件事,你说有伤人的鬼物混进了村里。”
这事闻所未闻,离谱到不像编的。
司寇椋问起伪人,唐捐向他简要介绍,补充道,“这种怪物原本生活在外界,潜伏在各地,很少有人知道。”
“如你所说,伪人现在已经代替了某人,正混在村民内,准备继续害人。”
“唉,我们犯下罪行,确实该遭天谴,但我到底是在这里长大,要我坐看着亲人们被杀替代,我生不如死。”
司寇椋长叹,“小友,既然你能知道这些消息,一定有过人之处。请你帮帮这个村落,找出伪人。”
“报酬呢?”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告辞。”
“且慢!你是在迷路进来的吧,村庄周围几十里内都是荒地,无处可再借宿。我可以给你画地图,再找人要些干粮,保你安全离开。”
“一言为定。”
最终,唐捐还是答应了司寇椋,找出村庄内的伪人。
司寇椋的屋子外,唐捐对着阳光,端详手串中的流光溢彩。
半晌之后,司寇椋才推门出来,脖子上挂着平安符,手里抓了把桃木剑。
他道,“我还是不太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妖怪。”
唐捐夺走他的桃木剑,司寇椋瞬间大喊起来。
唐捐把桃木剑塞回他手里,等他不叫了,又一把抢来。
唐捐道,“这确实难以想象。伪人害人,凭借的就是思维惯性,所以接下来面对异常时,不要停止质疑。”
“要是我连你也怀疑,那我可没人能相信了。”
他的本意或许是耍帅装洒脱,但唐捐的回答使他笑容变得更加勉强。
“那就别忘了,相信你自己。”
唐捐告诉司寇椋,要从人群中定位伪人,首先需要知道,是谁向村长透露了行踪。
探访村长之前,唐捐有一桩心事需要解决。
两人来到老夫妇的木屋外,一切维持着早晨原样。
屋里没人,老夫妇行动困难,几乎不可能自己离家。
唐捐心下一沉,出事了。
老夫妇家少了孩子,极有可能与村庄代祀事件有关联。唐捐脱身后马不停蹄赶来,却还是晚上一步。
现在是白天,伪人无法袭人,只会是遭人伤害。
这下麻烦了。
不仅线索中断,况且老人生死未卜,为他们行动加上一层时限。
“我看是村长带走了他们。我们村子很保守,若是为了灭口轻易杀人,比借用祭祀杀人更容易留下破绽,何况是邻里乡亲。”
司寇椋蹭着边进来,“你昨晚就是在这里遇袭的?”
他在各处摸来摸去,试图找出打斗的痕迹。
木屋实在偏远,他们从村子另一端走到这来,花了半天时间,此刻已是下午。
两人达成一致,接下来去质询村长。
唐捐面对床铺沉思,被司寇椋出声打断。
“我们来的时候,这只老虎在门外吗?”
“什么?”
“门外有老虎。”
艾草老虎。
原本木屋墙角那只。
不知道被谁带出来,正躺倒在门外空地上。
唐捐回答,“我们来时门口没有东西。”
唐捐捅捅司寇椋,“你去看看。”
司寇椋惊叫,“我又不知道伪人长什么样,你去,跑的时候叫上我。”
“你叫我去的,要是我死了,第一个找你。”
在司寇椋的控诉中,唐捐走出门,走到老虎玩偶前。
玩偶没有任何异样,表面霉斑点点,污渍成片。
唐捐弯腰捡起老虎,一片影子浮现在她□□。
“唐捐小友,你后面。”
唐捐转过身,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孩子。唐捐见过这个孩子,在今天早晨,被簇拥前往河边途中,孩子被村长牵在手中,是村长家收养来的。
孩子向唐捐索要艾草老虎,这才听出是捏着嗓子说话的男孩。
“你好,我们早上见过面,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河神相中的客人。爹爹说七天之后再举行一次谢渔祭,到时候还会请你再来。”
七天,是司寇椋为唐捐争取的时限。
唐捐摸摸男孩的头,他头发长,手感柔和,细细摸着略显扎手,“这七天我会暂住在村里,我听说过,你也是从外面来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家大人呢?”
“我喜欢在这里玩,爹爹办事去了。”
木屋周围荒芜,不见村中其他孩子,实在无聊。
唐捐在要不要套小孩话间纠结片刻,“你常在这里玩吗?”
男孩点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其他人不往这边来。我每天都来这里。”
“那昨天呢?”昨天从早到晚,下了整天的暴雨。
“昨天也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晚上。”
司寇椋原本因唐捐怀疑孩子而不悦,这下听出不对,“昨天大雨,你爹不可能让你出门。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记错吗?”
男孩噎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将艾草老虎抱紧,“我真的来了。我还看见这个姐姐了。”
司寇椋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喃喃道,“昨天可是下了大雨呢。”
男孩怔住,后退半步,支支吾吾好久,才一拍脑袋,
“嗯,但是我是做梦过来的。所以不怕淋雨。”
他想通前因后果,向唐捐与司寇椋复述自己是如何在梦中来到木屋外,又看见唐捐进屋借宿,过程事无巨细,环环相扣。
经过说完,男孩跳着跑开,去别处玩了。
唐捐冲着他的背影,问他最后有没有进屋。
没有,男孩答。
司寇椋认为男孩只是偶然出现,和内幕绝对无关。
“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孩子。”
好吧。唐捐不像他意气用事,“今晚伪人会来袭击我们,届时就有分晓了。我们今晚住在这里,易守难攻。顺便还能确认老夫妇最后有没有回家。”
“你怎么确定,今晚我们一定会被袭击呢?”司寇椋顿时身体紧绷。
“因为你像一块锅盔,脆弱美味入口即化。嗯?不好笑吗。”
村内人企图对唐捐不利,只有倚仗先知的身份,他们才能继续调查,找出非人之物。
今晚,司寇椋必然遇袭。
是夜,银河傍着渔村,星辰遍撒。
板床上只够躺一个人。一个躺着假寐,一个坐着看守,活像守灵,唐捐与司寇椋谁也不肯当那个比较像尸体的,两人并排坐在床上,背靠墙壁。
夜深人静,唐捐整理心绪,闭目养神,等待异常出现。
身边司寇椋的呼吸停了。
一秒,两秒,三秒,第四秒时,侧方有人道,“你睡了吗?”
唐捐无语,“没睡。”
“善哉善哉。你且放心睡吧。”
十秒后,唐捐假装发出鼾声。
“你睡了吗?”
“睡了,什么事?”
“无事,我就想告诉你一声,这里有我守着。”
乍一听怪英勇,可从先前开始,唐捐就感到床铺那边持续传来震动。
抖抖抖。
抖抖抖。抖抖抖。
别太过分了。
“先哥哥。”呼唤夹杂在晚风中。
来了。
“先哥哥,村里出事了,你快看看来呀。”
身旁床铺一轻,司寇椋站起,往门外步去。
唐捐跟他起身,压低声音问他,“你去做什么?”
“我去帮忙。”司寇椋,“唐捐,你一个人留在这怕有危险,你也一起来吧。”
他们原本将桌子放倒,当做遮挡,此刻拦住了司寇椋。
“这门打不开。”语罢,他扳住一条桌腿,用力向外掰断。
他手举桌腿,断面朝向自己,尖厉的突刺对准自己额头,就要用力将头磕下去。
唐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开。
碗上手串绽放华光,司寇椋迷茫片刻,恢复神志。
他的尖叫回荡,桌腿被砸到地上。
司寇椋好似被吓傻了,沉默地坐回床上,靠着墙角抱膝而坐。
直到天亮,晨光绽放。
他莫名道,“我现在相信你了。”
唐捐拍拍他的肩膀,“昨晚那个是村长家的孩子吧?我认得他的声音。”
伪人袭击的对象,才能被完全模仿。
“必然如是。”司寇椋惊魂未定,“只有他不知道先知是称号,所以以为先是一个姓氏。”
“这就能确定了,司寇,很遗憾,村长家的孩子已经遇害了。现在和你们朝夕相处的,并不是人类。”
司寇椋抱住头,埋进膝盖里,片刻后一拍床板,霍地起身。
“事已至此,我作为村庄的一员,责无旁贷。我要去告诉大家,向所有人揭露伪人!”
语罢,不等唐捐阻拦,司寇椋便起身出门,向着村长家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