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蝶棠

9、第 9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施初去上课。
　　实变函数，三节课，在二楼的阶梯教室。
　　她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从宿舍到教学楼，正常走十分钟，她现在需要二十分钟。她得算好时间，不能迟到，也不能太早——太早在教室门口站着，被人看着，更难受。
　　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笃，笃，笃。路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会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假装没看见。
　　阶梯教室在二楼。没有电梯。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一段一段的台阶，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一步，停一下。一步，停一下。
　　走到一半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上来。
　　“施初？”
　　她回头，是同班的女生，叫林晓，住她隔壁宿舍。
　　林晓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拐杖，看着她那条站着的右腿，脸上是那种吃惊的表情。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施初说。
　　“摔这么严重？都拄拐了？”
　　“嗯。”
　　林晓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伸手扶住施初的胳膊：“我扶你上去。”
　　施初没拒绝。
　　两个人慢慢往上走。林晓没再问，施初也没再解释。
　　到了教室门口，施初说：“谢谢。”
　　林晓摇摇头，先进去了。
　　施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着里面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很正常。
　　她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很短，但施初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看她手里的拐杖，有人在看她那条走起来有点奇怪的右腿。
　　她低着头，慢慢走到最后一排，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拐杖靠在桌子边上。她把右腿伸直，让它舒服一点。
　　有人走过来。
　　是班长，姓王，男生，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挺靠谱。他站在施初旁边，看着她，问：“施初，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
　　“摔这么厉害？要不要帮忙？笔记什么的，我可以帮你记。”
　　“不用，谢谢。”
　　王班长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
　　又有几个人过来问。施初一一回答：摔了一跤，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他们都信了。或者说，他们都装作信了。
　　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走进来，看了一眼教室，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施初，没说话，开始讲课。
　　他在黑板上写满推导，转过来问“这个地方有没有问题”。有同学举手提问，他耐心解答。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施初知道不一样。
　　下课的时候，周老师走到她旁边，低声问：“怎么样？能行吗？”
　　施初点点头。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走了。
　　上午的课结束，施初慢慢往宿舍走。
　　路上有人看她，有人小声说话。她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说什么。摔一跤能摔到拄拐？谁信。
　　她不信，别人也不会信。
　　下午两点多，她的手机开始响。
　　先是一条微信，是班群里发的：
　　“有人知道施初腿怎么了吗？听说是截肢？”
　　然后是第二条：
　　“真的假的？什么情况？”
　　然后是第三条：
　　“我听说是车祸，腿没保住。”
　　施初盯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回。
　　三点多，有人敲门。
　　是隔壁宿舍的林晓，还有两个女生。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施初，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同情，好奇，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施初，”林晓开口，“那个……群里说的，是真的吗？”
　　施初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的嘴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施初说：“是真的。”
　　三个女生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右小腿，”施初说，“截了。”
　　林晓的眼眶红了。旁边两个女生也低着头，不敢看她。
　　“怎么会这样……”林晓的声音有点抖。
　　施初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想再讲一遍那件事。讲如星，讲冯夏，讲那三个人，讲那辆闯红灯的面包车。太长了，太累了，讲不完。
　　“没事。”她说。
　　林晓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施初点点头。
　　三个女生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施初坐在床上，看着那条假肢。
　　纸包不住火。她早就知道。
　　晚上，施初去上厕所。
　　宿舍楼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蹲坑。
　　她拄着拐杖走到厕所门口，看着里面那一排蹲位，站着没动。
　　蹲坑。就是那种要蹲下去的那种。
　　她平时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想上厕所就上厕所，蹲下去站起来，多简单的事。现在她站在门口，才发现这件事有多难。
　　她有一条腿不能弯。假肢的膝盖能弯一点，但脚踝不能动。蹲下去的时候，那条腿会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扭着，根本用不上力。
　　她试了一下。
　　扶着墙，慢慢往下蹲。左腿弯下去，右腿直着。姿势很别扭，重心不稳，她差点摔倒。她赶紧扶住墙，慢慢站起来。
　　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站在厕所里，看着那个蹲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那种你明明只是想上个厕所，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的累。
　　她想起以前。以前她从来不在乎厕所有什么，蹲坑就蹲坑，马桶就马桶，都一样。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需要一个马桶。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她放弃了。她用拐杖撑着，慢慢走回宿舍。
　　坐在床上，她想了一件事。
　　她得搬出宿舍。
　　第二天，施初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姓刘，三十多岁，女的，说话很温柔。她看见施初进来，看见她手里的拐杖，赶紧站起来让她坐。
　　施初在她对面坐下。
　　“施初，你的事我听说了。”辅导员说，“院里已经安排了一些便利措施，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施初看着她，说：“刘老师，我想申请搬出宿舍。”
　　辅导员愣了一下：“搬出去？住哪儿？”
　　“在外面租房子。”
　　“为什么？宿舍这边我们可以给你调低楼层的，也可以安排人照顾你……”
　　施初摇摇头。
　　“厕所。”她说。
　　辅导员没明白：“厕所怎么了？”
　　“宿舍是蹲坑。”施初说，“我蹲不下去。”
　　辅导员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施初的右腿，看着那条被裤子遮住的假肢，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忘了这个……”她喃喃地说。
　　施初没说话。
　　辅导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帮你申请。校外住宿需要办手续，但你这个情况，学校应该会批。”
　　“谢谢。”
　　辅导员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住，能行吗？”
　　“能行。”
　　辅导员点点头，没再问。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施初站在楼道里，给曹辞打电话。
　　曹辞很快接了：“怎么了？”
　　“帮我找个房子。”施初说，“离学校近的，有电梯，厕所是马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曹辞说：“好。”
　　施初挂了电话，往外走。
　　雪停了。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几点。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校园，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走得好快，腿都好好的，一步能迈很远。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厕所，想起自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坑，怎么都蹲不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在姥爷家，也是蹲坑。她蹲在坑上，姥爷在旁边等着，说“快点拉，拉完带你去买冰棍”。那时候她的腿好好的，蹲多久都不累。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需要一个马桶。
　　她慢慢往前走，拐杖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小坑。
　　手机震了。是曹辞的微信：
　　“明天我去看房。你别急。”
　　施初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她想起周老师说的话：数学这个东西，就靠脑子。腿不重要。
　　脑子确实重要。但脑子不能让她蹲下去。脑子不能让她上厕所。脑子不能让她过正常的生活。
　　她得学会新的活法。
　　从马桶开始。
　　晚上，施初给章遥打电话。
　　章遥接得很快：“初初？”
　　“章姨，如星怎么样？”
　　“好多了。下周可以出院了。”章遥的声音有点疲惫，但比前几天好一些，“你腿怎么样？”
　　“没事。”
　　章遥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施初在说谎，但她没拆穿。
　　“初初，”她说，“谢谢你。”
　　施初没说话。
　　“那天的事，我听曹辞说了。”章遥的声音有点抖，“你抓着那两个人不放，才把他们抓住的。你那条腿……”
　　“章姨。”施初打断她。
　　章遥停住。
　　“别说了。”施初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章遥说：“好，不说了。”
　　施初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呼吸声。
　　“如星想你了，”章遥说，“天天念叨姐姐什么时候来。”
　　“下周。下周我去看她。”
　　“好。”
　　挂了电话，施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如星快好了。那两个人抓到了。冯夏也抓到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她的腿，回不来了。
　　她把假肢拆下来，放在旁边。那条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抱如星。以前她可以蹲下来，把如星抱起来。现在她蹲不下去了。她得学会新的抱法。
　　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走路。以前她可以走很快，跑很快。现在她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
　　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生活。
　　但她知道，她得活下去。
　　为了如星。为了母亲。为了姥爷。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和那些活着的人。
　　她把假肢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明天，曹辞要去看房。
　　她要开始找房子了。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