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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返校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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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那天是周四。
距离那场车祸过去十二天。施初在医院住了十天,剩下的两天在家里适应假肢。说是适应,其实只是学会怎么站着不摔倒。走路还早得很。
曹辞开的车。严明志本来要送,被施初拒绝了。她没说为什么,但严明志懂。她不想让太多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车停在南开大学东门。施初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校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走得好快,腿都好好的,一步能迈很远。
“我陪你进去。”曹辞说。
施初没拒绝。她一个人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曹辞从后备箱拿出拐杖,递给她。施初接过来,撑着自己下车。右腿的假肢在裤子里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僵硬。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一下。
从东门到数学系楼,平时走十分钟,今天走了二十分钟。
路上有人看她。不是那种恶意的看,就是好奇。一个年轻女孩,拄着拐杖,走得那么慢,旁边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难免引人注目。施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数学系楼到了。
那栋灰色的老楼,她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上课、自习、找老师问问题。那时候她的腿还好好的,上楼一步跨两阶,从不觉得这栋楼有什么特别。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级台阶,忽然觉得很高。
曹辞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上去。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
没有电梯。
施初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一段一段的台阶,没说话。曹辞在旁边,也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走吧。”施初说。
她开始上楼梯。
一步,停一下。一步,停一下。拐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声都很清晰。
二楼。三楼。
施初站在办公室门口,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
周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改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他先是看见曹辞——一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施初,看见她手里的拐杖,看见她站着的姿势。
他的表情变了。
“施初?”
施初走进去,慢慢走到办公桌前,站在那里。
“周老师,我来销假。”
周老师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拐杖,看着她那条站得笔直的右腿。那条腿被裤子遮着,看不出什么,但她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往左边倾斜。
“你腿怎么了?”
施初没说话。
周老师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右腿,又抬头看着她的脸。
“出什么事了?”
施初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上课写满满一黑板的老师。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车祸?说截肢?说那三个人?
周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往下移,移到她的右腿。
他忽然蹲下去。
施初没来得及反应。周老师已经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小腿。
硬的。
不是肉的那种硬,是金属和塑料的那种硬。
周老师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施初。
“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关心的声音,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像是不相信自己猜到的那个答案。
施初看着他,说:“没了。”
周老师蹲在那里,手还悬在空中,没动。
“右小腿,没了。”施初说,“截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老师慢慢站起来。他看着施初,看着这个他教了一年多的学生。数学系的学生他带过很多,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安安静静的,上课从来不说话,但作业做得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他从没见她迟到早退,从没见她请过假——直到两周前。
“什么……”周老师的嘴动了动,“怎么弄的?”
施初没回答。
曹辞在后面开口了:“车祸。有人闯红灯。”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施初。
“怎么会这样……”
施初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事儿,”她说,“有假肢支撑的。”
她说得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身后站着曹辞,站着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眼眶有点红。
周老师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椅子说:“快坐下,快坐下。站着干嘛。”
施初没坐。她站在那里,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我明天可以上课了。”
周老师愣了一下:“上课?你这个样子怎么上课?”
“有假肢。”施初说,“能走。”
周老师看着她,看着她那条站得笔直的右腿,看着她手里那副拐杖,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表情。
“你这个情况,”他说,“我要跟学校报备一下。”
施初没说话。
周老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他转过身看着施初,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只是:
“你先坐,我打个电话。”
施初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慌。她以前来办公室找周老师问问题,就坐这把椅子。那时候她两条腿都好好的,翘着二郎腿,听周老师讲那些复杂的证明。
现在她坐在这里,右腿伸着,左腿弯着,拐杖靠在椅子边上。
周老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字飘过来——“学生”“事故”“截肢”“需要帮助”。
施初没仔细听。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数学系楼后面的小院子,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雪。有几个学生在下面走,走得很急,大概是赶着去上课。
曹辞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电话打完了。周老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跟院里说了,”他说,“院里会安排。教学楼这边,以后有电梯的教室优先安排给你。宿舍那边,如果你需要调换,也可以申请。”
施初点点头。
周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施初,”他说,“你这个情况,要不要休学一段时间?”
施初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
周老师张了张嘴,想劝,但看着她的眼睛,话又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劝也没用。
“那……你什么时候想休,随时说。”他说。
施初点点头。
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作业本,翻出她的那本,递给她。
“上周的作业,我给你批了。题做得不错。”
施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有红色的勾,还有一个“A”。周老师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把作业本合上,收进书包里。
“谢谢老师。”
周老师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数学这个东西,就靠脑子。腿不重要。”
施初愣了一下。
周老师看着她,认真地说:“陈景润走路也不利索,不影响他证明哥德巴赫猜想。你数学底子好,脑子够用,腿怎么样不耽误你做题。”
施初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十来岁的数学老师,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姥爷。
姥爷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还小,因为体育课跑得慢被人笑话,回家哭。姥爷说,跑得快有什么用,你数学好,以后当科学家,比他们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作业本。
“我知道了。”她说。
从办公室出来,施初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曹辞在旁边,没催她。
她看着这栋楼,看着那些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门、熟悉的光线。她在这里上了三年多的课,从大一到大四。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拄着拐杖站在这儿。
“走吧。”她说。
他们慢慢下楼。一步,一步,笃,笃。
走到一楼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同学。是班上的,有男有女,看见她都愣了一下。
“施初?你回来了?”
施初点点头。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她说。
那几个同学看看她,看看拐杖,脸上都是将信将疑的表情。但没人再问。
施初从他们身边走过,慢慢往门口走。
走出去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说什么她没听清,但她知道说什么。无非是“腿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看着好严重”。
她没回头。
雪又下起来了。
天津的雪,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树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曹辞站在她旁边,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
“走吧。”
施初点点头,迈步走进雪里。
晚上,施初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室友们都不在,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去图书馆,可能是去吃饭,可能是故意避开,让她一个人待着。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坐在床上,把假肢拆下来,放在旁边。
那条腿不是她的,是一条假腿。金属的支架,塑料的外壳,脚踝那里有一个关节,可以弯一点,但不能像真的那样弯。她看着它,觉得有点陌生。
她想起姥爷。
姥爷没有假肢。他丢了一个手指头,就那样丢着,手背上留下一个疤。他说,打仗的时候,谁管你丢什么,能活着回来就行。
她现在也活着。
只是少了一条小腿而已。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章遥的微信。
“如星今天问姐姐去哪了。我说姐姐回学校上课了。她说想姐姐。”
下面发来一张照片。是如星画的画,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大的那条腿画得有点奇怪,但小的那条腿画得好好的。
施初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她想起如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如星问“他们会坐牢吗”,想起如星说“姐姐你会打他们吗”。
她打了几个字,发给章遥:
“下周我回去看她。”
章遥回:“好。你腿怎么样?”
施初回:“没事。”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下了一整天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事那天,她在雪地里躺着,抓着黄晓辉的脚踝不放。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一条腿。但她知道,如果放手,他们就跑了。
她没有放手。
腿没了,人抓住了。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那么做。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她把假肢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明天还要上课。
她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