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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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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施初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床边的假肢上。她盯着那条假肢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把被子掀开。
右腿的残端包着硅胶套,是她每天睡觉前套上的,防止肌肉萎缩。她摸了摸,有点出汗,该换了。
但她没换。她今天有别的事要做。
曹辞说八点半来接她,去看房。
她拿起假肢,慢慢套上去。这个过程她练了很多遍,已经熟练了。先套上硅胶套,再把残端塞进接受腔,然后扣紧锁扣。站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条腿是硬的,不是自己的,但她已经习惯了。
至少她以为习惯了。
她拄着拐杖去洗漱。牙膏挤好,水接好,一切都很慢,但能做。做完洗漱,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还有五十分钟。
她不饿。这几天她一直不太饿。可能是药吃的,可能是心情,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不饿,就不吃了。
她坐在床上,等着。
七点五十,她想去上厕所。
早上起来没去,现在有点感觉了。她想,等曹辞来了再说吧,到了那边再看。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憋不住。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厕所走。
走廊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睡觉或者准备去上课。她的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声音很清晰。
厕所门开着,里面没人。
她走进去,看着那一排蹲坑,站着没动。
又来了。
这几天她尽量避免上大号。能憋就憋,憋不住就少吃。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没办法。蹲坑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难了。
但今天憋不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开始试着往下蹲。
先把拐杖靠在墙上。然后扶着墙,慢慢弯左腿。右腿直着,不能弯。重心全在左腿上,左腿在抖。
她往下蹲了一点,又一点。
姿势很别扭,但她终于蹲下去了。
左腿撑着全身的重量,右腿直直地伸着,脚悬在蹲坑边上。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处理那些事。
很难。非常难。
但她做到了。
上完厕所,她想站起来。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她撑着墙,想把左腿伸直。但左腿蹲了太久,有点麻,使不上劲。她试了一下,没站起来。又试了一下,还是没站起来。
她蹲在那里,扶着墙,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我只是想上个厕所而已为什么这么难”的累。
她深吸一口气,再试一次。
这次她用上了胳膊的力气,撑着墙,一点一点把自己拉起来。
站起来了。
她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有汗。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忽然想笑。
她做到了。她一个人,单脚蹲坑,上完了厕所。
她应该高兴。
但她只是觉得累。
从厕所出来,她慢慢走回宿舍。
路过水房的时候,她停下来,想洗把脸。她走进去,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脸。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白。比平时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想起自己没吃早饭。想起刚才上厕所用了很大力气。想起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吃饭。
可能是低血糖。
她想,要不要去找点糖吃。
但她兜里没有。宿舍里也没有。她平时不吃糖。
算了。
曹辞快来了。等他来了再说。先回去坐着。
她擦干脸,慢慢走回宿舍。
八点二十,施初坐在床边,等着。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是曹辞的微信:“快到了,楼下等。”
她回:“好。”
她把假肢检查了一下,锁扣扣紧,没问题。拐杖靠在手边,随时能拿起来。她准备好了。
八点二十五,她站起来。
拿着拐杖,走到门口。开门,出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她已经很熟练了。
她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头有点晕。
那种晕不是天旋地转,是眼前发黑,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她眨了眨眼,好一点了,但还是有点晕。
她想,可能是低血糖。
她扶着墙,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楼。
一步,停一下。一步,停一下。每一步都要想,都要用力。她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一楼到了。
她走出宿舍楼,看见曹辞的车停在门口。曹辞站在车旁边,正在看手机,没注意到她出来。
她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眼前又黑了。
这次比刚才厉害。不是那种一点点黑,是猛地一下,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赶紧用拐杖撑住,站在那里,等着那阵黑过去。
几秒之后,眼睛又能看见了。
曹辞还在看手机。离她大概二十米。
她继续走。
十米。八米。五米。
曹辞抬起头,看见她了,笑了一下,往她这边走。
施初也往前走。
三米。两米。一米。
曹辞伸出手,想扶她。
施初的手也伸出去,想扶住他。
然后她的眼前彻底黑了。
她听见自己的拐杖掉在地上的声音,听见曹辞喊她的声音,听见自己身体倒下去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施初再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
旁边有人。
是曹辞。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睁开眼睛,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醒了?”
施初看着他,想说话,但嗓子很干。
曹辞赶紧拿过水杯,用棉签蘸了水,涂在她嘴唇上。这是她在医院那几天,他学会的。
施初舔了舔嘴唇,说:“怎么了?”
“低血糖。”曹辞说,“你他妈早饭没吃?”
施初没说话。
“厕所费劲,”她说,“单脚蹲下去的。”
曹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生气,有那种“你为什么不早说”的无奈。
“你知不知道你开门那一瞬间倒在我旁边,”他说,“吓死我了。”
施初没说话。
曹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施初,”他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施初看着天花板,没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她问:“房子看了吗?”
曹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苦笑。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房子?”
施初没说话。
曹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了。有两套合适的,等你好了再去看。”
施初点点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
施初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如星。
如星在医院的时候,也喜欢看阳光。她说,姐姐你看,太阳在跟我招手。
施初闭上眼睛。
“曹辞。”
“嗯?”
“帮我买点糖。”
曹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着。”
施初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很淡,但确实是笑。
下午,施初出院了。
低血糖,没什么大事,输了葡萄糖就好了。医生嘱咐她按时吃饭,别饿着。她点头,说知道了。
曹辞开车送她回学校。
路上,施初看着窗外,忽然说:“房子什么时候能定?”
曹辞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急?”
“嗯。”
曹辞想了想:“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施初点点头。
车停在学校门口。施初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车。
曹辞叫住她:“施初。”
她回头。
“明天来接你之前,”曹辞说,“你他妈先吃早饭。”
施初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知道了。”
她转身,慢慢往校门里走。
曹辞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起她倒在他旁边的那一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想起她说“厕所费劲,单脚蹲下去的”。
他想起自己问“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她没回答。
他把车发动,慢慢开走。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问下去。
晚上,施初坐在宿舍里,吃着曹辞买的糖。
那种硬糖,水果味的,一小颗一小颗,包装纸五颜六色。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的。
手机震了。是章遥的微信。
“如星今天出院了。她说想给姐姐打电话。”
施初回:“好。”
几秒之后,电话打过来了。
“姐姐!”
如星的声音,脆脆的,听起来很开心。
“如星。”
“姐姐我出院啦!妈妈说我好了!”
“嗯,姐姐知道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施初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秒。
“下周。”
“真的吗?下周什么时候?”
“下周六。”
“那拉钩!”
施初笑了一下。
“好,拉钩。”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如星好了。
房子快定了。
腿会慢慢适应的。
一切都会好的。
她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甜的。
窗外有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