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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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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施初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做泛函分析的习题。
窗外又下雪了。天津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一场接一场,地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化,新雪又盖上去。图书馆里暖气烧得足,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胳膊底下压着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
三点十五分,她做完第三道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消息。
三点四十分,她开始做第四道题。做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心慌。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没着落。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如星小天才”。
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看了看时间,三点五十分。这个点如星应该在幼儿园,小天才手表可能没电了,或者被老师收起来了。没事的。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做题。
四点十分,她又拿起手机,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开微信,找到章遥。
“章姨,如星在哪儿?”
章遥回得很快:“和小朋友一起去游乐园玩了。怎么啦?”
施初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个小朋友?”
“她班上的,叫朵朵。朵朵妈妈带她们去的。”
“朵朵妈妈电话多少?”
章遥发过来一个号码。施初拨过去。
嘟——嘟——嘟——
接了。
“喂?”
“您好,是朵朵妈妈吗?我是冯如星的姐姐。想问一下如星现在在您身边吗?”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有点慌:“如星?她刚才还在啊……朵朵,如星呢?”
电话里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朵朵妈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叫不见了?你们不是在一起玩吗?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
施初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阿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您别急,您先告诉我你们在哪个游乐园,我现在过去。”
“在欢乐谷……我们刚才在旋转木马那边,如星说要去买棉花糖,我让朵朵陪她去的……她们俩一起去的……”
“好,我知道了。您先在原地等着,问问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给章遥拨过去。
“章姨,如星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章遥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什么?!我女儿怎么会看不见?不是在你们身边吗?!”
“在欢乐谷,和朵朵妈妈一起去的。刚才走散了。”
“什么叫走散了?!朵朵妈妈呢?!她不是带着她们吗?!”
“章姨,您先别急,”施初一边说一边把书往书包里塞,“您现在在哪?”
“我在家……我在家……”
“您现在马上去欢乐谷。我也过去。路上说。”
她挂了电话,冲出图书馆。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她没打伞,羽绒服也没穿,就穿着一件薄毛衣冲进雪里。跑到校门口的时候,身上已经落满了雪,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白的。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然后给曹辞发微信。
“如星在欢乐谷走丢了。帮我报警。”
曹辞秒回:“我现在过来。你爸也来。”
施初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雪越下越大,天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司机开得很慢,她恨不得自己下去推车。
手机一直在震。章遥打来的,母亲打来的,曹辞打来的。她一个一个接,说同样的话:还在路上,不知道情况,到了再说。
四点四十分,出租车终于停在欢乐谷门口。
施初付了钱,推开车门冲出去。
门口已经站着一群人。章遥蹲在地上哭,母亲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脸白得像纸。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朵朵妈妈,脸色也很难看,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问话。
施初跑过去。
“找到了吗?”
章遥抬起头,眼睛红肿,看见是她,哭得更厉害了:“没有……广播也播了,到处都找了……没有……”
警察走过来:“您是家属?”
“我是她姐姐。”
“您别急,我们已经在调监控了。游乐园每个出口都有监控,她跑不出去的。”
施初点点头,但心里的那块石头一点都没落下去。
她想起冯夏。想起那个鞋盒。想起如星说“哥哥给我洗澡了”。
她不敢往下想。
五点整,曹辞和严明志到了。
严明志跑过来的样子施初从来没看过。他平时总是一副沉稳的样子,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也不紧不慢。但这次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大衣的下摆扬起来,露出里面的西装。
“找到了吗?”他问。
施初摇头。
严明志的脸沉下去,转头去找警察说话。
曹辞站在施初旁边,拍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广播还在循环播放:“冯如星小朋友,请听到广播后到游客服务中心,你的家人在等你……”一遍一遍,像是无望的回声。
施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章遥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被母亲扶着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朵朵妈妈红着眼眶在跟警察解释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朵朵被另一个工作人员带到旁边去了,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一脸懵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的脸白得像纸,但还在努力撑着,一遍一遍跟章遥说“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警察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听不清。
游乐园里的音乐还在放,欢快的儿歌,和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
施初忽然觉得很冷。
她低头看自己,才想起来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毛衣已经被雪打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严明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穿上。”
施初没拒绝。那件大衣很大,带着严明志的体温和烟草味,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五点二十分,一个警察跑过来,对另一个警察说了什么。那个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快步往游乐园里面走去。
施初的心猛地缩紧。
她跟上去。
游乐园很大,从门口往里跑,要经过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那些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在雪里站着,像一群沉默的怪兽。
施初跟着警察跑,跑得很快,脚下打滑了好几次。雪灌进鞋里,凉得刺骨,但她顾不上。
跑到一个角落的时候,警察停下来。
那里是一个小山坡,种着一些矮树。夏天的时候可能是个乘凉的地方,冬天没人来,雪积得很厚。
山坡底下有一片草丛,被雪盖着。
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小小人影蜷缩在草丛里。
施初的腿软了一下,但她还是跑过去。
是如星。
六岁的冯如星躺在雪地里,羽绒服被扯开了,扣子掉了两颗。里面的毛衣皱成一团,下摆被掀起来,露出一小截肚子。裤子褪下来一半,卡在膝盖那里。头发上全是雪,脸上全是泪痕,混着雪水,脏兮兮的。
她在哭。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小小的、压抑的哭,像小动物受伤之后发出来的声音。身子一抽一抽的,但嘴巴闭着,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施初跪在雪地里,把如星抱起来。
“如星,如星,姐姐来了。”
如星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嘴一瘪,终于哭出声来。
“姐姐……姐姐……”
施初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抖着把她的裤子往上拉,把她的毛衣往下拽,把她的羽绒服拢起来。她不敢看,不敢问,不敢想。
警察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
严明志和曹辞跑过来了。章遥跑过来了。母亲跑过来了。
章遥看见如星的样子,腿一软,跪在雪地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如星……如星……”
她想伸手去抱,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伸不过去。
母亲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曹辞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如星身上。严明志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如星脸上的雪,手指也在抖。
施初抱着如星,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姥爷拍自己那样。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
如星在她怀里哭着,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雪还在下。
救护车来了。
警察把如星抱上车,章遥跟着上去。母亲也上去了。施初站在车门口,看着如星被裹在担架里,眼睛还睁着,还在哭,还在叫“姐姐”。
“姐姐马上来。”施初说。
车门关上,救护车开走了。
施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里。
严明志走过来,把大衣重新披在她身上。
“走,去医院。”
施初点点头,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严明志问。
施初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雪,看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看着那些脚印被新雪一点一点覆盖。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姥爷走的那天,她跪在草席边上,握着姥爷冰凉的手。
想起十五岁那年,站在被翻乱的衣柜前面,不知道该跟谁说。
想起那个鞋盒,里面塞着小小的内裤,印着小熊。
想起如星趴在她腿上,说“哥哥给我洗澡了”。
想起自己上周回家,问如星有没有被摸,如星说没有。
如星说没有。
如星才六岁。她可能不知道什么叫摸。她可能以为哥哥做的事情是正常的。她可能以为洗澡的时候被碰是应该的。
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施初站在那里,雪落在她头上、肩上、睫毛上,她一动不动。
严明志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施初抬起头。
“爸。”
严明志愣了一下。
“冯夏,”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他死。”
严明志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恨。
那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
是雪埋不住的。
曹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雪还在下。
整个天津都被埋进一片白里,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