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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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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有一种味道。消毒水、药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冷。
施初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那种绿色的、坐久了会硌得慌的椅子。严明志站在她旁边,靠着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过来说了三次“先生这里不能抽烟”,他应一声,把烟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根。
曹辞去办手续了。母亲坐在施初对面,双手交握,指节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章遥在里面,陪着如星。
走廊里还有两个警察,一男一女。女警察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靠在墙上,脸色很难看。男警察四十来岁,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字飘过来——“对,未成年”,“六岁”,“正在手术”。
施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如星的血。她刚才抱着如星的时候沾上的,现在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子,嵌在指纹的沟壑里。她没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洗。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拖得很慢很慢,慢得让人喘不过气。
施初想起小时候,姥爷给她讲打仗的事。姥爷说,最难熬的不是打起来的时候,是等着打的时候。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就那么等着。一秒一秒地等。
她现在懂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
出来的不是如星,是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女医生。她的口罩还没摘,露出来的眼睛看起来很累,但很平静。
“谁是家属?”
章遥从里面冲出来:“我是她妈妈!我女儿怎么样了?”
母亲也跑过去。严明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施初站在原地,看着医生的眼睛。
医生的目光从章遥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落回章遥身上。
“您做好心理准备。”
章遥的腿软了一下,被母亲扶住。
医生说:“孩子□□有撕裂伤,需要缝合。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手术很顺利,接下来需要住院观察。”
章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医生顿了一下,又说:“在提取证据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多位男性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有声音但没人听得见。施初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口。她听见章遥的呼吸,又短又急,像溺水的人。她听见母亲的手在章遥背上拍的闷响,一下一下。
她还听见别的。
那个男警察的拳头攥紧的声音,骨节咯吱响。女警察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很轻,但很尖。曹辞手里的病历夹掉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
然后又是安静。
严明志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医生站在那儿,没有催,没有走。她当医生很多年,见过很多事,知道这时候家属需要时间。
章遥终于发出声音。不是哭,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硬生生挖出来。她捂着嘴,整个人往下滑,母亲拉不住她,两个人一起蹲在地上。
施初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门,想着如星在里面。六岁的如星,前两天还趴在她腿上画画,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和我”。
六岁的如星,刚才躺在雪地里,裤子褪下来一半,脸上全是泪。
六岁的如星,被好几个人……
她没往下想。她不敢往下想。
但她已经想了。
那个女警察走过来,蹲在章遥面前,声音很轻:“大姐,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我们得抓紧时间。孩子的证据很重要,我们需要配合医生,做好提取和保存。您能起来吗?”
章遥没动。
母亲扶着她,对警察说:“让她缓一缓,缓一缓。”
男警察挂了电话走过来,脸色铁青。他看了女警察一眼,女警察摇摇头。他站到一边,掏出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把烟塞回去。
曹辞从地上捡起病历夹,递给护士。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叹了口气,走了。
严明志转回身,走到施初旁边,站住。
“施初。”
施初没应。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施初摇了摇头。
她不会走的。如星在里面,她不会走的。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章遥被母亲扶着站起来。她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厉害,但她在努力站稳。
“医生,”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女儿……她……”
医生看着她,等着。
“她能好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身体上的伤,我们能治。但是心理上的……”
她没说完。她不用说完。
章遥点点头,又哭了。
那个男警察走过来,对医生说:“医生,证据提取的事,麻烦您和我们的法医对接一下。一定要仔细。”
医生说:“我知道。”
男警察点点头,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他以为离得够远了,但医院走廊太空旷,声音传得很清楚。
他骂了一句。
“畜生。”
不是骂给谁听的,就是忍不住了。
女警察走过去,拍拍他的胳膊,没说话。
施初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但没人接话。因为说什么都没用。骂一万句畜生,如星的伤也好不了。
晚上九点多,如星被转到住院部。
施初跟着上去,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
如星躺在病床上,小小的一团,被白色的被子盖着。她的脸很小,还没施初巴掌大,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章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章遥,看着如星,什么话都没说。
严明志和曹辞在走廊那头站着,和警察说话。施初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
她站在门口,看着如星,想起一件事。
上周回家的时候,如星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公主。她问如星,哥哥有没有碰你。如星说没有。
如星没有说谎。她只是不知道什么叫碰。
她以为哥哥给她洗澡是正常的。她以为哥哥摸她是正常的。她以为那些事,是所有哥哥都会对妹妹做的。
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
施初把额头抵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发现内裤少了,站在衣柜前面,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就是偷东西而已,没别的。她告诉自己不要说,说了也没用,大人都忙着,顾不上。
她告诉自己的那些话,现在一句一句回来扎她。
要是她那时候说了呢?要是她那时候闹了呢?要是她那时候不管大人们忙不忙,非要让他们管呢?
如星会不会就不用躺在里面?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再沉默了。
晚上十点多,警察走了。走之前,那个女警察过来,蹲下来和施初说话。
“你是如星的姐姐?”
施初点点头。
“你今天找到她的?”
“嗯。”
女警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同情,心疼,还有一点点别的,施初看不懂。
“你多大?”
“二十一。”
女警察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照顾她。也照顾好自己。”
施初没说话。
女警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施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曹辞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喝点。”
施初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捧着。
曹辞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明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施初开口。
“冯夏抓到了吗?”
严明志说:“警察已经在找了。他今天没去上学,家里也没人。可能跑了。”
施初点点头。
“还有别人。”
严明志看着她。
“医生说,多位男性。”施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止冯夏一个。还有别人。”
严明志的拳头又攥紧了。
曹辞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施初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往病房里走。
她走到如星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如星还在睡。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可能是噩梦。肯定是噩梦。
施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打针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软软的,暖的。还活着。还好好的。
施初把那只手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凌晨三点,病房里安静下来。
章遥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如星的。母亲靠在椅子上,也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严明志和曹辞被护士赶走了,说家属不能留太多人,让他们明天再来。
只有施初没睡。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如星。
如星后半夜睡得安稳了一些,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匀了。她偶尔咂咂嘴,像小孩子做梦吃东西那样。那种小动作,让人恍惚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做了个普通的梦。
但施初知道不是。
她看见如星脖子上有一小块淤青,被病号服的领子遮了一半。她看见如星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
她不敢想那些地方。
她只是看着如星的脸,看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看着她偶尔抽动一下的嘴角,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天快亮的时候,如星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施初,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
“姐姐。”
施初俯下身,把她轻轻抱住。
“姐姐在。”
如星在她怀里哭了,小小的声音,一抽一抽的。
“姐姐……疼……”
施初的眼眶热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抱着如星,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姥爷拍自己那样。
“姐姐知道。如星乖,忍一忍,过两天就不疼了。”
如星哭着说:“哥哥……还有别的人……他们……”
“别说了。”施初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星,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现在先休息。”
如星抽噎着,点点头。
施初把她放回枕头上,给她掖好被子。
“睡吧。姐姐不走。”
如星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姐姐,你会打他们吗?”
施初愣了一下。
如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有别的东西。
“妈妈打不过他们。姐姐你会打他们吗?”
施初看着她,看着那双六岁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我要他死。
她伸出手,摸摸如星的脸。
“会的。”她说,“姐姐会的。”
如星点点头,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施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点光,灰白色的,照在积雪上,照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施初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冯夏能不能抓到。不知道还有几个人。不知道法律会怎么判。不知道如星要多久才能好。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再沉默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