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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咖啡店 ...

  •   咖啡店在南开大学附近,叫“未尽”,施初路过很多次,从来没进去过。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暖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三个人——曹辞、严明志,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灰色西装,面前摊着笔记本。
      曹辞最先看见她,站起来招手:“施初,这儿。”
      施初走过去,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严明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个中年女人对她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容很职业。
      “这是何律师,”曹辞介绍,“我朋友,专做刑事案件的。”
      何律师伸出手:“何敏。”
      施初和她握了一下,手心有点出汗。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施初说美式。曹辞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的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施初叫不出名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牛仔裤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何律师翻开笔记本,先开口:“施初,曹辞跟我大概说了情况。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可以吗?”
      施初点点头。
      “别紧张,”何律师说,“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施初抬起头,看着何律师的眼睛。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但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施初觉得可以说话。
      “我前继父的儿子,”她说,“偷我内裤。”
      何律师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
      “偷过多少次?”
      “很多次。最早是六年前,我十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你住在哪里?”
      “天津,和我妈,还有继父一家。”
      “继父叫什么?”
      “冯建国。”
      何律师点点头,继续写。
      严明志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施初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团火,又像一块冰。
      “除了你,”何律师问,“还有别人吗?”
      施初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他爸的小三的女儿。”
      曹辞的眉头皱了一下。严明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何律师抬起头:“他爸的小三的女儿?”
      “嗯。”施初的声音很平,“那个女的叫章遥。她不知道我继父有老婆,以为他是单身离异。后来知道了,但那时候她已经生了孩子。孩子叫冯如星,今年六岁。”
      “冯如星是冯建国的女儿?”
      “是。”
      “和冯夏是同父异母?”
      “是。”
      何律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问:“冯夏对冯如星做了什么?”
      “偷她内裤。”施初说,“两岁的时候就偷过。我在他床底下的鞋盒里看见过,印着小熊的,是如星的。”
      咖啡端上来了。施初没喝,就让它那么放着,热气一点点往上飘。
      何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施初:“还有别的吗?”
      施初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怀疑,”她说,声音低下去,“他对如星做过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
      “上周如星去冯建国那边住,回来跟我说,冯夏给她洗澡。”施初抬起头,“她六岁了。六岁的女孩,不应该让十几岁的哥哥洗澡。”
      何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在笔记本上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问过冯如星吗?”
      “问过。她说哥哥没有碰她尿尿的地方。但我不知道她说不说实话。她才六岁,她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碰。”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钢琴曲还在放,换了一首,施初还是叫不出名字。
      曹辞突然开口:“那个冯夏,现在多大?”
      “十七。”施初说。
      “十七岁,偷六岁妹妹的内裤。”曹辞的声音很沉,“这他妈是人吗?”
      严明志按住他的胳膊,没说话。他看着施初,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何律师又问了一些细节:时间、地点、次数、有没有证据。
      施初一一回答。没有证据。她从来没拍过照,没录过音,没留下任何东西。只有她自己的记忆,和她看见的那个鞋盒。
      “鞋盒还在吗?”何律师问。
      “不知道。”施初说,“六年了,可能早扔了。”
      何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施初,”她抬起头,“你知道这种情况,没有物证,只有你的证词,很难立案吗?”
      施初说:“我知道。”
      “而且冯夏现在十七岁,未成年人,法律处理上会有很多限制。”
      “我知道。”
      “就算立案了,走司法程序,可能要很长时间。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施初看着她,说:“何律师,我不是要让他坐牢。”
      何律师愣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施初没说话。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水痕。咖啡店里的暖气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我要他不能再碰如星。”施初说,“我要他离我们远一点。我要大人们不要再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没出来。
      “六年了,”她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这种人。我跟我妈说过,我妈没管。我看见他偷如星的,我也没敢说。我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大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我妈在哭,冯叔不回家,章姨什么都不知道。没人管这些事。”
      何律师没说话。
      “现在如星六岁了。”施初说,“她还会长大。八岁,十岁,十二岁。如果没人管,冯夏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会一直偷,一直碰,一直做那些恶心的事。没有人会知道,除非有一天出大事。”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严明志的手在桌上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曹辞把脸转向窗外,看不清表情。
      何律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明白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施初。
      “我会帮你。这件事不能走刑事,太难,但可以走民事,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让冯夏不得接近你和冯如星。同时我们可以联系妇联和未成年人保护中心,让他们介入。”
      施初看着她,说:“谢谢。”
      “但你要知道,”何律师说,“这样做,会把这件事摊开。你妈会知道,章遥会知道,冯建国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准备好了吗?”
      施初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听她说完冯夏的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别瞎想,冯夏还是个孩子”。
      她想起冯如星趴在她腿上,说“哥哥给我洗澡了”。
      她想起那个鞋盒,里面塞着小小的内裤,印着小熊。
      她抬起头,说:“准备好了。”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曹辞去开车,何律师先走了,说要回去整理材料。施初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严明志站在她旁边,抽着烟。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施初。”严明志突然开口。
      施初没回头。
      “对不起。”
      施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严明志没看她,看着雨里。他的侧脸很硬,但嘴角有一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小时候,”他说,“我没管过你。你出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当爸的,什么都不知道。”
      施初没说话。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说,“我就是想说,对不起。”
      雨声哗哗的,打在雨棚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施初看着他,忽然想起姥爷。
      姥爷走的那天,她跪在草席边上,握着姥爷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姥爷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已经走了。
      后来她一直想,姥爷走之前,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有没有什么事放不下。有没有什么对不起。
      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爸。”
      严明志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施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叫出来。那个字压在喉咙里二十一年,忽然就自己跑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雨水往低处流。
      “我不怪你。”她说,“你那时候也年轻。你也不知道怎么办。”
      严明志没说话。他把烟头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伸出手,把施初拉进怀里。
      施初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
      那件大衣上有烟草味,有雨水味,还有一点点陌生的气息。那是她父亲的气息,她第一次闻到。
      曹辞的车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
      严明志松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走,送你回学校。”
      施初点点头,跟着他往车那边走。
      雨还在下。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看着窗外那个咖啡店越来越远。
      未尽。
      她忽然想起这家店的名字。
      回到宿舍,施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章遥的微信。
      “初初,如星今天又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下周。她画了一张画送给你。”
      下面发来一张照片。是冯如星的画,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和我。
      施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冯如星说“哥哥给我洗澡了”的样子。想起那个鞋盒里印着小熊的内裤。想起六年前,自己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被翻乱的衣柜,不知道该跟谁说。
      她打了几个字,发给章遥:
      “章姨,下周我带个人回去,有件事想跟你和我妈说。”
      章遥很快回:“什么事?”
      施初想了想,回:“关于冯夏的。”
      章遥没再问。过了几分钟,发了一个“好”。
      施初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雨停了。天还是灰的,看不出几点。
      她想起姥爷给她讲的那些战争故事。姥爷说,打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敌人你知道他在哪儿,自己人你不知道。有时候你以为是自己人,一回头,他给你一刀。
      姥爷说,这种人叫叛徒。
      施初想,冯夏不是叛徒。冯夏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他靠近如星。
      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十五岁的她,曾经也什么都不懂。
      但现在她懂了。
      晚上,曹辞发来微信。
      “何律师说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下周三之前能弄好。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一起去提交申请。”
      施初回:“这周末我回家,跟我妈和章姨说清楚。”
      曹辞回:“需要我陪你去吗?”
      施初想了想,回:“不用。”
      曹辞回:“好。有事随时说。”
      施初把手机放到一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还没回来。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她想起姥爷说的另一句话。
      姥爷说,打不赢的仗也要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有人打过。
      她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打赢。她只知道,她得打。
      为了如星。
      为了十五岁的自己。
      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那些没人听的委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校园里的雪照成橘黄色。
      施初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周一,还有一节实变函数。她得去上课。生活还要继续。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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