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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山下 这就是我们 ...

  •   春去秋来,李葳在东峰的日子过了三年了。身量已经比师尊还高一寸,修为在同龄弟子中拔尖,剑术在宗门里也算较高的水平了。

      在白轻这么一个润物细无声性格的师尊的门下,一切被照顾得很好,可以说满心都是师尊和练剑,没有什么烦恼。

      在山下的远方,殷墟阁的势力仍然在暗中缓缓发展。正道比较大的几个门派逐渐建立了情报共享网络,合作应对殷墟阁对正派势力范围的进犯。衡清宗自然是其中的主力之一。

      这天,白轻接到了一条线索。

      衡清宗的情报网收集到消息,殷墟阁近期在南方的渗透速度明显加快。有几个原本安稳的小镇突然断了与外界的联络,派去打探的人回报说"镇子一切正常",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古怪,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白轻决定亲自去看看。

      "带上你。"她对李葳说,"这次不是除妖,可能有殷墟阁的人。做好准备。"

      李葳点头。

      两人往南御剑走了大半天。目的地是一个叫松陵的镇子,在衡清宗的势力范围边缘,不大不小,居民大多是普通凡人,也有少量散修定居。之前就是这个镇子断了联络。

      快到松陵的时候,白轻忽然放慢了动作。

      她闭上眼,跟推演模块交换了几息的信息,然后睁眼对李葳说:"镇子里有异常。灵力场的分布不对,有一股暗沉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灵力在覆盖整个镇子。浓度不高,像是有意控制在不引起注意的程度。"

      "殷墟阁?"

      "很可能。"白轻说,"进去之后不要暴露身份,跟我走,观察为主。"

      两人换了普通的衣服,以行脚商人的样子进了镇。

      松陵镇乍一看确实"一切正常"。街道整洁,店铺开门,路上有人来往。但李葳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

      白轻低声说:"看他们的眼睛。"

      李葳仔细看了。

      街上走动的人里面,大部分确实是正常的,但有一些人的眼神不对。不是说瞳孔有什么异常的颜色,而是他们看东西的方式不像活人。活人的目光是有重点的,会被新鲜的、有趣的、突然出现的东西吸引。但那些人的目光是均匀的、扫过一切但不在任何东西上停留,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而不是在"看"。

      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从她们身边走过。步伐均匀,方向笔直,不避让路上的水坑,鞋子湿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李葳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意。

      这就是控魂。

      她以前听白轻讲过,也在四峰聚会上听姜衍提到过,但听说和亲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事。那个男人的身体在呼吸、在行走、在劳作,但他不是他自己。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或者更可怕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困了。

      "多少人?"李葳压低声音问。

      白轻的眉头微微蹙着。她已经在用推演模块分析了。

      "大约三成。"她说,"其余的是正常人。殷墟阁不会控整个镇子,太明显了。三成就够用,这些人被控来做劳力,定期往镇外某个方向运送物资。正常居民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

      两人在镇上找了家小茶馆坐下来。白轻要了壶茶,看似在歇脚,实际上在用推演模块分析那些被控者的行为模式,他们运送物资的方向、频率、路线。

      茶还没喝两口,一个年轻女人匆匆走进了茶馆。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憔悴,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她的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轻和李葳身上,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看着面生,像是外面来的。

      她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两位是外地来的?"

      白轻点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父亲出事了。几天前他突然变了个人,不认我,不说话,每天就是到点出门往北边走,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搬东西,搬完了再走回来。叫他不应,拦他也拦不住,就跟没有魂了一样。"

      她的眼睛红了:"镇上不止他一个,我认识的人里至少还有七八个都这样了。我们去找镇上的管事说,管事说他们只是生了病,但什么病会让人变成这样?"

      李葳看了白轻一眼。白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李葳注意到她放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白轻问。

      "五天前。"

      "变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女人想了想:"他那天去镇北的集市帮人搬货,回来就不对了。"

      "镇北的集市。"白轻重复了一遍,跟推演模块里的数据对上了,被控者的行为路线都指向镇北方向。

      "带我去看看你父亲。"白轻说。

      女人带她们去了自己家。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面朝北方,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灭了。像一盏吹灭的灯,灯还在,光没了。

      女人轻轻叫了一声"爹"。

      没有反应。

      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还是没有。

      李葳站在旁边,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被自己的女儿叫着名字,但他已经不在了。

      白轻走到老人身前,凝神探查了片刻。

      "控魂术。"她说,语气平静但李葳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施术者应当就在镇上或者附近,距离不会太远。"

      "能救吗?"女人急切地问。

      白轻沉默了两息。

      "控魂术从外部无法强行解开。"她没有说假话,"只能除掉施术者。施术者死了或者失去控制能力,术法就会断。"

      女人的表情先是失望,然后又升起了一点希望:"那你们能找到那个施术的人吗?"

      白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李葳一眼。

      李葳懂她的意思,师尊在评估风险。这个镇上有殷墟阁的人,她们不确定对方有多少人、什么实力。如果施术者只是一个低级修士那好办,如果背后还有别人就麻烦了。

      但李葳也看到了白轻眼中的另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不需要推演也不需要计算。

      白轻不会走的。

      "我来想办法。"白轻对女人说。

      白轻花了半天时间推算。

      她坐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闭着眼睛,跟推演模块高速交换数据。李葳坐在旁边替她守着,不让人打扰。

      推演的逻辑是这样的:被控者的行为不是随机的,他们每天定时往北走、搬运物资、再走回来,这条路线是固定的。物资的运送方向意味着接收方在北面。而控魂术的施术者需要在一定范围内才能维持控制,范围取决于施术者的实力,实力越低范围越小。

      白轻让模块把镇上所有被控者的行动轨迹叠在一起分析。这些轨迹最终汇聚到镇北方向一个很小的区域,那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坳,挨着镇北集市的后面。

      "找到了。"白轻睁开眼,"镇北山坳。不超过两个人。"

      "怎么判断人数的?"李葳问。

      "控魂术的维持需要消耗灵力。按照被控者的数量和控制强度来推算施术者的灵力消耗,一个人撑不住这么多被控者但两个人绑在一起刚好够。而且如果人更多的话,他们不需要用被控者来搬运物资,说明他们自己人手不足。"
      李葳再次感受到了卦术的力量,这些信息就摆在那里,任何人都看得到被控者的行动规律,但只有白轻能从中算出施术者的位置、人数和大致实力。

      "我们能打吗?"李葳问。

      "能。"白轻站起来,"走吧。"

      镇北山坳里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地窖。入口用草木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白轻和李葳在山坳外停了一下。白轻最后确认了一次推演模块的分析结果,然后拔剑。

      "里面两个人。实力不高,大概是殷墟阁的外围修士,负责在这个据点维持控魂和收集物资。"她说,"你守住外面,别让人跑了。我进去。"

      "师尊,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用。两个外围修士不需要两个人。"白轻说完就掠了进去。

      李葳守在外面,剑在手里握得很紧。

      地窖里传来了短促的打斗声,很短。几息之后白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李葳走进去。地窖不大,里面堆着从镇上搜刮来的物资,粮食、药材、灵石,分门别类码得整齐。角落里两个人倒在地上,修为已被白轻封住,动弹不得。

      白轻正在翻检他们随身的东西。她从其中一个人的怀里找到了一块令牌和几封密信,令牌上刻着殷墟阁的标记,密信是上面的人发来的指令,让他们在松陵镇维持据点运作,控魂足够多的劳力之后转运到另一个更大的据点去。

      "松陵不是唯一一个。"白轻看着密信,语气很淡,"这种据点他们至少布了十几个。像种庄稼一样,在各地撒种,等长出来了就收割。"

      李葳看着那些密信上冰冷的文字,把活人当作"劳力"来"转运",像清点货物一样标注着数量和时间表。

      "走了。"白轻收好密信,带着两个被制住的殷墟阁修士出了地窖。

      施术者被拿下之后,镇上的控魂术逐渐失效了。

      不是一瞬间解除的,而是慢慢地,像从深水中浮上来一样,一点一点地回到水面。有些人很快就恢复了神智,有些人花了更长时间。

      白轻和李葳在镇上多留了半天,确认被控者的恢复情况。大部分人醒来后茫然无措,不记得自己这几天做了什么。有些人哭了。

      那个求助的女人的父亲醒过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好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女儿。

      他皱了皱眉,像是要认很久,然后叫了她的名字。

      女人扑上去抱住了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感觉。是高兴,这个人活过来了。但也是沉重,因为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白轻说的那些密信里写着十几个类似的据点。

      她不知道那些镇上有没有女儿在等父亲醒来。

      白轻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那对父女。

      然后她转身往镇外走,“我们走吧。”

      李葳跟上。

      两人走出松陵镇,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很久,李葳都没有说话,白轻也没有,山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白轻开口了。

      "记住你看到的。"

      李葳看向她。

      "这就是我们要对抗的东西。"白轻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但这句话的分量不一样。

      李葳点了点头。

      出了镇子,白轻拔剑准备御剑回程。但灵力催动到剑身上的时候,剑光明显比来的时候暗了一截——她半天的高强度推演,灵力消耗得比预想的多。

      她没说什么,踩上剑就要飞。

      李葳看了一眼她剑上的光。

      "师尊,你灵力不太够。"

      "够了。"

      "我飞得比你快,你坐我的剑吧。"

      白轻看了她一眼。"不用,慢一点飞就——"

      李葳已经把自己的剑横在两人面前了,剑身上雷光稳稳的,亮得很。她跳上去,回头看白轻,表情理直气壮。

      白轻沉默了一息。她把自己的剑收了,踩上了李葳的剑。

      白轻站在李葳身后,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高空的寒意。李葳的速度很稳,比白轻预想的稳——这孩子的御剑术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到了这个水平。

      飞了一会儿,风更大了。白轻的衣袂被吹得往后飘。

      "师尊,站稳。"李葳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好。”她伸手扶住了李葳的肩。

      李葳的肩膀很稳,不动如山。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线条,结实的,撑得住。白轻的手指搭在上面,本来只是为了保持平衡,但她发现自己没有松开的意思。

      风把李葳的碎发吹到了白轻脸旁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东峰上常年的沉香气息。

      白轻把目光移向远处的山脉。夜色很好,星星铺了满天。

      她没有松手,飞了一路都没有。

      回去之后李葳练剑时变了。不是更用力,而是更认真,每一剑都出得更有目的。

      白轻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没有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老师教,看到了,就会长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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