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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遥想 如果以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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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葳二十岁的一天晚上,李葳和周叙切磋完剑术,坐在练剑场的台阶上喝水。
周叙用净身法术把汗都擦干净了,站在她面前,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
"李葳,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这是周叙一贯的风格。
他说他喜欢她,从进外门认识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好看,这几年相处下来更确定了。他知道这样说可能会让两人之间变得不一样,但他不想一直藏着。如果李葳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给他机会。
李葳听后十分震惊,面上维持着冷静,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周叙。他站得很直,目光坦荡,没有忐忑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就是把话说出来了,剩下的交给她。
"周叙,"李葳认真地说,"你是我很好的好朋友。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周叙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大概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我知道了。"他说,"那当我没说,朋友还是朋友。"
"当然。"李葳说。
周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的切磋还继续吗?"
"哈,你不会不敢了吧。"
当天晚上周叙去找了陆琤。
两人坐在陆筠的山峰山脚下的药圃里。三个人都已经被各自的峰主收为亲传搬上了峰,活动轨迹不同了,约见面的时候会在这里汇合。
周叙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了被拒绝的事。陆琤听完有点无语,但看着周叙沮丧的样子,想了想,把吐槽的语气收敛了一些。
"你还真去说了。你这准没戏啊。"陆琤说。
"你知道?"
“首先,李葳看着就不像喜欢男的。你看不出来?”陆琤理所当然的样子。
“啊?”周叙懵了。
"其次,我觉得,李葳其实是有喜欢的人的。"陆琤运筹帷幄。
“啊?”周叙震惊。
"你没发现她看白峰主的眼神跟看你完全不一样吗?白峰主每次从外面回来,李葳高兴成什么样你自己没数吗?"
“啊?”周叙脑子已经一团乱麻:"那,那她们在一起了吗?"又想了想,“不对,那白峰主也喜欢女生吗?”
陆琤一摆手:"哪有这么快。李葳这家伙,她自己估计还没弄明白。你今天这一出说不定还帮了她,起码让她有个机会想想自己到底心里装着谁。"
周叙苦笑了一下:"那我还算做了件好事。"
陆琤皱眉想了一会:“白峰主的话,我说不准。看着清心寡欲的,但我觉得她肯定也不喜欢男的。”
"哎算了,不想了。你这人就是太正了。"陆琤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我偷了我师父的药酒,特别难喝但是特别管用。"
"管什么用?"
"忘忧。"
李葳面上把周叙从从容容地应对了,但心里想了许多。难得地没有御剑,而是一步一步走台阶回东峰。
"喜欢。"这件事,她活了二十多年,好像没怎么思考过。话本子也看过、山下凡间演的戏也看过,看个有趣和热闹也就忘了。想象一下自己和谁情意绵绵、结为道侣的场景——还真想象不出来。
但周叙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往外扩。
她拒绝得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让我想想",是本能的"不"。那个"不"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周叙哪里不好"——周叙很好,正直,爽朗,实力也越来越强。是她心里已经有东西占满了,没有位置。
占满了什么呢?
她继续往上走。台阶很长,夜风很凉。她闭上眼,问自己:你对未来生活的想象是什么样的?
画面自动浮上来了。东峰的院子,石桌,茶。师尊坐在对面,手边搁着棋盘,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早上被茶香叫醒,傍晚一起看落日,练完剑回来师尊递一杯水。
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东西了。
李葳睁开眼。
她隐约摸到了什么,但那个东西的形状还不清楚,像隔着一层雾看一座山——知道它在那里,但看不真切。
快到峰顶的院子了。李葳又想到,在这个方面,她对师尊也没有什么了解。师尊是怎么想的呢,师尊有喜欢的人吗?应该没有吧,毕竟一直在东峰上独居呢。那么以后呢,师尊会想找道侣吗?要配的上师尊的人,那得顶顶好看,有天下第一的实力,还得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很难想象世界上存在这么优秀的人。
胡思乱想着,李葳回到了东峰的小院。师尊在石桌旁等着她吃晚饭。晚饭就是从宗门食堂拿的简单饭菜,两人都辟谷了,但是师尊平时还是喜欢维持吃饭的习惯,李葳也陪着她吃。
"回来了。"白轻淡淡地打招呼。
“师尊。”李葳坐下,开始讲一天的新鲜事,白轻就静静听着,不时笑笑给予轻轻的回应。她们每天都是如此。
“今天和周叙切磋又赢了,毫无悬念,他最近完全打不过我了呀。”
“你在剑术上,确实领先他不少了。下次可以找找更厉害的师兄师姐切磋,我想想.....嗯......好像没几个现在在宗门里的。对了,周叙擅长阵法来着,下次可以试试让他阵法和剑一起用。”
“哎,听着很有意思,下次试试。”
李葳想起了什么,“师尊,话说我能不能问问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白轻吃饭的手僵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想了想又补充,“别天天想着这些,专心修炼。”
“师尊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吗?那师尊以后想找道侣吗?”
“......没有。快吃饭吧。”白轻加快了手上吃饭的速度,耳尖有点红,但夜色下没有人能看到。
看到师尊确实是不想聊这个,李葳闭嘴了,不过胡思乱想没有结束。师尊这么好看又厉害,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吧。嗯,师尊肯定是一直专心修炼,没有管这些事......
下一年春, 举行了正道的比武大会。
以一开始的情报网合作为基础,正派联盟这两年逐渐成形,殷墟阁的扩张让各方不得不放下门户之见联合起来。比武大会名义上是年轻修士的切磋交流,实际上也是各派摸底彼此实力的场合。
地点在一个中立的山谷中,各大门派都派了人来。白轻带了衡清宗的八名年轻弟子参加,李葳、周叙、陆琤都在其中。
李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不同门派的人聚在一起。
青岚派的弟子跟苏怀真的风格相似,正派磊落,出手干净。铸剑山庄的弟子则更凌厉,韩承业的门下都是剑修,剑风跟白轻完全不同,走的是刚猛路线,每一剑都带着铁器碰撞的锐利感。还有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各有特色。
评委席上坐了各派的掌门和长老。白轻在其中,青白衣裳,神情淡然。韩承业坐在另一侧,年纪比白轻大一些,面容端正,言谈间很有长辈风范。他跟白轻说话时语气客气得体,但李葳远远看着总觉得那客气底下有一层什么,说不上来,就是直觉不太舒服。
比赛正式开始后,李葳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她的第一场对手是青岚派的一个弟子,擅长风系术法,出手飘逸。李葳没有急着进攻,先用白轻教她的推演思维观察了对手几个呼吸,步伐节奏、灵力波动的规律、出招前的微小预兆。然后她动了。
一剑递出。剑身上一道金色的光闪过,带着春雨般细密的雷意。不是暴烈的雷霆,是那种润物无声的、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落到了该落的位置的精准。
对手的风系术法被她一剑破开,剑尖停在对方胸前一寸处。
场边有人低声议论:"衡清宗的弟子?""白轻峰主的亲传。""难怪。那一剑的路数像白峰主的,但又不完全一样。"
李葳后面几场打得越来越顺。她的风格在这次比赛中体现了出来,剑术是师尊教的底子,精准、讲究时机、不多出一剑;但雷灵根的爆发力给了她师尊没有的东西,一旦找到机会就是雷霆一击,干脆利落。有人说她的剑像"春天的雷阵雨",先是绵密的雨,打着打着突然一道闪电,比赛就结束了。
每一场赢了之后,李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对手、不是看观众,是抬头看评委席。
她自己没意识到这个习惯。但每次目光找到白轻的位置,看到师尊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李葳就觉得踏实了。有一场她打得特别漂亮,收剑之后抬头,恰好对上了白轻的目光。白轻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的,像是在忍住不笑。
李葳心里一热。比赢了比赛还高兴。
白轻在评委席上看着这一切。
她做评委非常认真。每一场比赛结束后她都会给选手点评几句,言之有物,不说空话,往往指出对方最核心的优势和最关键的不足。青岚派的弟子被她点评后连连点头,铸剑山庄的弟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行了一礼。
然后轮到李葳的那场。
李葳站在场上,等着评委点评。其他几位评委先说了,都是好评,认为她的剑术扎实、灵根运用得当、节奏感极好。然后目光转向白轻。
白轻看着场上的李葳。李葳也看着她。
沉默了两息。
"这个……"白轻开口了,语气还是平时那样淡,但李葳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直接看她,"回去再说吧。"
场上一阵轻笑。大家都看出来了,白轻峰主点评谁都头头是道,到了自己门下反而不好意思了。
韩承业在旁边笑着替她解围:"子羡这是避嫌。自家弟子不好当众夸,回去关起门来夸。"
白轻没接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葳在场上忍住了笑,行了一礼退下了。
比赛结束当天晚上,衡清宗的人一起吃了顿饭。不是什么正式的庆功宴,就是白轻带着弟子们在比武场附近的客栈里围了一桌。
李葳在比赛中受了些伤,半决赛对上铸剑山庄一个很强的剑修,对方走的刚猛路线,李葳虽然赢了但肩膀上挨了一剑,虽不深但需要养几天。
吃饭的时候李葳坐在白轻旁边。陆琤和周叙坐对面,其他弟子散坐在桌子两头,气氛轻松。
吃到一半,李葳侧过头看白轻,笑着说:"师尊,你还没说呢。"
白轻正在夹菜,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
"比赛啊。你说回去再说,现在回来了,该说了吧。"
白轻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李葳笑眯眯地等着。对面陆琤和周叙也看过来了,显然都很感兴趣白峰主会怎么评价自己的得意弟子。
"你的步法在第三场之后比前两场稳了很多,说明你在实战中的适应能力不错。"白轻开口了,语气是上课时的那种,认真、客观。
"嗯嗯。"李葳点头。
"但半决赛那一场你急了。对方的刚猛路线你不应该硬接,你的优势在精准和时机,硬碰硬是扬短避长。"
"嗯,所以挨了一剑。"李葳摸了摸肩膀。
"对。"白轻说到这里停了。
李葳等了一会儿:"就这些?"
"就这些。"
"师尊,你在评委席上点评别人的时候最后都会说一句总评,比如'整体不错有潜力'或者'路子对了需要磨练'。你对我呢?"
白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考虑措辞。
"整体——"她说了两个字就停了。
"整体怎么样?"李葳追问,眼睛亮亮的。
白轻看了她一眼。李葳坐在她旁边,因为赢了比赛整个人都在发光,剑眉飞扬,笑容明朗,肩膀上的伤一点也没影响她的好心情。
"整体很好。"白轻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吃饭。
但李葳注意到师尊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红。
"白峰主害羞了!"陆琤在对面大声说。
"没有。"白轻面不改色。
"有!"陆琤拍桌子,"你耳朵红了!"
"吃你的饭。"白轻说。
李葳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她发现逗师尊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因为白轻几乎对所有事都淡然以对,能让她露出破绽的机会太少了。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回到衡清宗之后,白轻让李葳先养伤。
"肩膀那一剑虽然不深,但伤到了经脉旁边的筋络。"白轻看过伤口后说,"三五天不要动剑,灵力运转也减到平时的一半。"
"三五天?"李葳有些不情愿。
"五天。"白轻把时间延长了。
"……好吧。"
养伤的日子是白轻照顾她。
换药的时候白轻的手法极轻。她的手指带着微弱的水灵根灵力,覆在伤口边缘,凉凉的,一点都不疼。药敷好之后她会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力道不松不紧,恰好固定住又不会勒到。
第一天晚上李葳被肩膀的疼痛弄醒了。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原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放在了桌子上,那串风铃是她自己从山下集市买的,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她平时很喜欢听,但养伤的时候它确实容易吵到人。
白轻还调整了李葳的修炼功法,养伤期间不能正常运功,但白轻给她安排了一套不需要大幅度动作的冥想式功法,可以在静坐中缓慢推进修为,不耽误进度。
李葳觉得师尊一定是提前想好了这些事的,换药的手法、风铃、功法调整,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她养伤期间可能遇到的每一个不便,然后一件一件地提前解决了。
李葳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窗外,风铃不在了,只剩一个空空的钩子。阳光照在那个钩子上,亮晶晶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地,满脑子都是那个拿走风铃的人。
师尊一直是这样的。很安静很柔和,默默地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师尊对别人也很温和,在比武大会的时候和各派长老弟子相处都很融洽。师尊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简短但是句句切中要害。
师尊泡茶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让水线从更精确的角度注入杯中,这个动作很好看。师尊算卦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叩桌面,节奏不规律,像是心里在数什么。
师尊上剑术课在人群面前说多了话回来需要独处休息、有时会贪嘴下山去买人间的点心、不想处理的宗务会全部悄悄交给推演模块......
不论她去哪,师尊会在东峰的小院里摆上一壶茶,静静地等她回来。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以后也一直是这样就好了。
要一直是这样。这一切不能容许任何事情的打扰。殷墟阁也好,控魂术也好,不论是什么。她会继续变强的,帮师尊,保护师尊,消除所有的威胁和阻拦。
伤好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某天傍晚,李葳从姜衍峰上学完法术回来,经过白轻的院子。
夕阳正好。光从西边的山脊上铺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松林的影子很长,落在石桌和棋盘上。
白轻坐在石桌旁下棋。
一个人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对面没有人。
她穿着平常的青白衣裳,头发只挽了一半,另一半垂在肩上,大概是午后一直在算卦没来得及整理。她的侧脸在夕光里轮廓很清晰,眉目淡然,神情安静,手指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像是在考虑落在哪里。
李葳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或者说渐进的过程一直在发生,只是她没有注意。从茶摊第一次见到白姐姐的那天开始,从跟着白轻走了大半天山路的那段旅程开始,从搬上东峰听到第一声"醒了?"开始。练剑时的触感、比赛后第一个想看的人、拒绝周叙时心底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养伤时候的决心,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到了一起。
“喜欢”这件事。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一直就在她的面前。
想要离她更近、怕被她推开、看到她笑就觉得天气很好、看到她一个人下棋就觉得心疼。
李葳站在那里,傍晚的山风吹过来,松林沙沙地响。
白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了院门口的李葳。
"回来了?"
"师尊。"李葳走进去,在石桌对面坐下。
"姜师伯今天教了什么?"
"一个新的术法。"李葳随口回答。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好像刚才那个天翻地覆的念头完全没有发生一样。
"手生不生?"
"还好。"
白轻点点头,把棋盘上的黑白子收了,开始重新摆。
"要下一盘吗?"
"好。"
两人安静地下棋。李葳执黑,白轻执白。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又沉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节拍。
李葳一边下棋一边偷偷看白轻。夕阳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脸颊到下颌。她低头看棋盘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尊的睫毛这么长。
"你走神了。"白轻落了一子。
"没有。"李葳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棋盘。果然,她的形势已经很不好了。
那天夜里,白轻坐在自己的屋中,点了一盏灯。
她已经很久没有算过自己的运势了。她有一个习惯,每十年给自己算一次大势走向,不是频繁地占卜日常吉凶,而是看一看未来十年的大致脉络。上一次算是八年前,那时候卦象平稳,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
但最近她的心里一直有一种隐约的不安。说不上来为什么,卦术直觉不同于推演模块的精确计算,它更像是一种修士对天地气机的本能感知。这种感知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变。
她决定提前两年再算一次。
推演模块被激活了。她在神识中铺开卦盘,一步一步地输入已知的变量,自己的气运、身边人的气运、天下大势的走向,然后让模块进行全面的交叉推演。
这个过程需要很长时间。她闭着眼睛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模块把结果呈现给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