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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来路 多么简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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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正道联军出发了。
近千余修士,分三路推进。白轻负责整体战术调度,李葳统领中军。姜衍率左翼,苏怀真率右翼。各路携带大量净神阵片,遇到被控者,先制服,再净化。
推进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殷墟阁的外围防线在过去一年里被蚕食了大半,中层指挥几乎被打空了。剩下的守军要么是低阶被控者,要么是殷墟阁本部的中低阶修士,殷无咎和殷无虞死后,这些人的士气早就散了。
三个月内,联军收复了殷墟阁控制的最后几个外围据点,打通了通往其核心地盘的路。
初夏时节,大军在距离殷墟阁老巢百里外的一处山谷扎营。最后的路不会好走。白轻的推演模块显示,殷无择把所有剩余的力量收缩到了方圆百里之内。他在等他们。
白轻修为已经恢复到六七成,剑术最近也练的不少。这一次,她带了剑。
那天晚上,白轻和李葳来到了联军营帐附近的山崖上。天上没有月亮,星星铺了满天。
白轻仰头看天。
"我好像没跟你讲过我以前的事。"她忽然说。
李葳转头看她。
"你知道我本体是白凤族。"白轻说,"白凤族在传说里是上古灵禽。但其实现实里,我就是一只鸟。"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有族群,不知道怎么生在茶村后面的山林里。吃果子,在树枝上睡觉,下雨的时候躲到叶子底下。后来发现有片茶树的叶子吃了以后浑身舒服,那是我师尊、你师祖种的灵茶。我吃了很久,可能几年,也可能更久,鸟不太记得时间。"
她顿了顿。
"然后有一天,忽然变成了人。我在茶园里见到了我的师尊。"白轻笑了一下,"话也说不了几句。她教了我很久,说话、穿衣服、吃饭用筷子。修炼反而是后来的事,先学怎么做人。"
"做人很难吗?"李葳轻声问。
"鸟的世界很小。就那么一片林子,几棵树,饿了就吃,冷了就飞。不懂自己,不懂世界,也不懂人间。”
白轻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着远处的营火。
"变成人以后好像要懂的事情变多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出了一种很远很远的、温和的怀念。
"师祖是第一个让我看见的人。她好像总是有很多事在做,算卦、种茶,在茶村隐居时帮乡亲们看病、驱虫。也总是有很多事在想,想她的学生们,想她的爱人,想她要推演的大问题。"
"后来进了宗门,认识了我那三个师姐。当时陆师姐和姜师姐已经是二十多岁了,周师姐还是十几岁。她们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也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和坚持。”
"我也想像他们一样,了解这个世界,成为更完整的存在。"
她停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们做事、看着我师尊教我,好像明白了。各种生灵,也都有我这样的追求,不论强弱,不论仙凡。"
"所以,在力所能及之内,就不想看着其他人“成为自己”的机会被剥夺。"
她转过头,看着李葳。李葳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白轻刚才说的那些。一只鸟,没有善恶是非的概念,甚至没有"自己"这个意识。白轻的善良不是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不是本能,不是直觉。是她变成人之后,一点一点地看见、想了很久、然后自己选的。
选择成为这样的人。
这让沧阳城的事变得更重了。李葳一直知道师尊在沧阳城守了三天,做对了所有事。但她现在才真正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白轻不是凭着天性做了好事然后被辜负。她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然后世界没有回应她。
李葳说:"我小时候好像没有想这么多。"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你就是正确的化身,"说到这里李葳自己也笑了,"师尊做什么都是好的。"
"你走了以后,"李葳的声音很轻,"我其实很迷茫。恨殷墟阁,恨韩承业,恨没来救你的人。然后我开始变强,一开始就是为了报仇。殷无咎必须死,这是我唯一能想的事。"
她的手指节收紧了。
"其他的,守宗门、打殷墟阁、当魁首,我也做了。但不是因为觉得那些事是对的,是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你做不了了,我替你做。"
白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殷无咎死了以后,仇报完了,我以为我会空虚。但没有,因为还有殷墟阁要打,还有你的事要做。我就一直做下去。"
她低着头。
"后来你回来了。你回来以后我才忽然发现,这十几年,我所有的理由都是你。学着师尊,因为师尊,替师尊。去掉你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白轻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李葳。"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不需要替我做什么。以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李葳没抬头。
"你的路应该是你自己的。不管那条路和我的一不一样,只要是你自己选的,就是对的。我不想做你的枷锁。"
李葳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太大了。不能随口说。
白轻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覆在李葳的手上,两个人在山上站了很久。
天亮了。联军拔营。
最后百里路走了三天。殷无择没有派兵拦截,他在等,在他经营了几百年的地盘上,用他积攒了几百年的东西等着。第四天清晨,联军到了殷墟阁的核心腹地。
一座黑色的山城,嵌在两座大山之间,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纹路,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灵力波动,控魂术的残留浓到几乎凝成实质。
白轻站在中军,闭着眼,推演模块在全速运转。
"城内约三千名被控者,大部分是低阶修士和平民。"她睁开眼,"城墙上殷墟阁本部修士四百左右。"
她顿了顿。
"城中央还有五个人,灵力强度远超其余。一个是殷无择。另外四个——"
推演模块弹出的数据让她停了一息。
"被控者。灵力特征极其古老,不是当世的修士,是殷无择几百年间控制的上古强者。至少有两个在巅峰时不弱于当年的我。"
李葳看了她一眼。"打法?"
白轻指着面前的地形。"三步。第一步,外围部队携净神阵片突入城区,大面积净化低阶被控者。第二步,精锐攻城墙。第三步——"
指尖点在城中央。
"我和你,打殷无择。师姐、苏掌门、周叙、沈道友各领一队,分别缠住那四个被控高手。能净化最好,做不到至少拖住。"
姜衍站在旁边,点了下头。"交给我们。"
苏怀真抱着臂,笑了一下。"子羡,这就和你徒儿把最难打的一个挑走啦。"
白轻看了她一眼,“那四个人未必简单,别轻敌了。”
苏怀真的笑容收了:"说的也是。出发吧。"
辰时。攻城。
周崇在城外架起了大型阵盘。铜镜原版的净化之力经过阵法放大,覆盖了大半个城区。城中的低阶被控者成片地被净化,他们从迷茫中醒来,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
外围部队涌入城中。一边作战,一边将被净化的平民引导至安全区域。
城墙上的抵抗很激烈。殷墟阁本部的修士知道退无可退。但联军势众,周叙率突击队从侧翼破开了一道口子,两个时辰后城墙防线崩溃了。
然后是城中央。
白轻和李葳并肩走上殷墟阁主殿前的广场。殷无择站在台阶顶端。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面容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灰袍,站在那里既不威严也不阴鸷,倒像一个寻常的中年文士。他身后四个人一字排开,身形各异,眼神空洞。那四个人身上的灵力压迫沉得像山。
"来了。"殷无择说。语气平平的,甚至有些疲惫。
他挥了下手。四个被控高手同时动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招式变化,纯粹的、碾压式的力量倾泻而出。
姜衍迎上其中最强的一个。她双手结印,大片法阵在空中展开,层层叠叠地挡住了对方的攻势。苏怀真拔剑冲向第二个,身法凌厉果决。周叙和沈吟霜,分别缠住了剩下的。广场上灵力激荡。
白轻和李葳穿过交战区,径直走向殷无择。殷无择看着她们走过来,伸出手。灵力汇聚在指尖,控魂术的黑气如蛇一般蜿蜒而出,沿着地面朝两人蔓延。
白轻拔剑。很久没在战场上拔剑了。上一次,是沧阳城。
剑出鞘的瞬间,空气中的水汽凝结了。推演模块在她的神识中全速运转,殷无择的灵力波动频率、控魂术的释放节奏、黑气蔓延的路径。每一个数据都化为精准的判断。
白轻出了第一剑。
水汽从剑尖散开,化作薄薄的雾,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广场。雾不伤人,但它是白轻感知的延伸,雾中的一切动静,纤毫毕现。
殷无择的控魂黑气涌进雾中。水克侵蚀,黑气在雾中消融了大半,速度骤降。殷无择微微皱眉。
李葳动了。
她的剑带着雷,金色的雷光从剑身上炸开,在雾中劈出一道笔直的光路,雷破空,水引路。她顺着白轻的雾气感知切入殷无择的左侧,一剑劈在他的护体灵力上。轰的一声闷响,殷无择退了两步。
白轻紧跟着出了第二剑。水雾中凝出一线极细的水刃,无声地切过殷无择右侧的防御。他不得不分神去挡,而这一分神的瞬间,李葳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水引雷落。
白轻负责探、牵、引,用推演模块精确计算每一个时机,用水雾标定每一处破绽。李葳负责破、斩、轰,雷霆万钧,每一剑都砸在白轻标出的点上。一柔一刚,一静一动。白轻的剑轻得像呼吸,李葳的剑重得像落雷,但两柄剑的节奏咬合得严丝密缝。这不是磨合出来的默契。是二十年,是师徒,是她教她拿剑的第一天就埋下的种子。
殷无择被压制了。他一边勉力抵挡,一边释放高阶控魂术。黑气变得更浓更密,猛地朝李葳涌去,她是最强战力,控住她价值最大。
白轻早料到了,推演模块在三息前就算出了他的意图。她的剑提前横到位,一道水幕拦在李葳身前。黑气撞上水幕,嘶嘶作响,被削去了七成,李葳腰间的净神铜片同时亮起,挡住了剩余的侵蚀。
"不管用。"李葳说,声音很淡。
她抬剑,雷光在剑尖汇聚,比刚才亮了三倍。
一剑劈下。殷无择的护体灵力碎了大半,他踉跄后退,撞在台阶上。
他的面色终于变了。几百年来,他的依仗是控魂术,只要控住对手,再强的修士也是他的棋子。但面前这两个人,用水雾消解他的术法,同时身上还带着净神阵片。他的根本手段被克制了。
而他本人的战斗修为,几百年前他在殷氏家族中就是不成器的那一个。几百年来他从不需要亲手打,控住的人替他打、替他杀、替他做一切。他活了几百年,但他的剑停在了几百年前。白轻看穿了这一点。
她出了第七剑。
水汽在剑尖凝成一滴水珠,极小,极亮,近乎透明。剑尖划过一道弧线,那一滴水脱离剑尖,无声地穿过殷无择残余的护体灵力。
穿过他的胸口。像雨落进泥土,无声无息。
殷无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伤口的边缘水汽弥漫,极短的时间内侵入了他的灵脉。灵力在急速流失。他维持不住控魂术了,广场上那四个被控高手的动作同时一顿,姜衍和苏怀真抓住瞬间,猛地压了上去。
殷无择跪倒在台阶上。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不明白。"他说。广场上的战斗声远了。
"我与你们……有什么仇怨?"他的声音不大,喘息着,"殷无相做他的毒烟生意,殷无咎打他的仗,殷无虞搞他的术法。我控的人,都是凡人、弱小门派的修士。你们这些大宗门,我碰过你们吗?"
他又喘了一口气。
"十几年了,你们前赴后继。为什么?"
广场上安静了。白轻看着他。
她想起了沧阳城。三天三夜,求援信飞出去,石沉大海。附近的宗门不回应,正道联盟没有人来。她苦战力竭,换来一座孤城。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守城。从来没有,即使死在那里,给李葳带来痛苦。
她最难受的是,为什么没有人来。她做了她认为对的事,世界沉默了。那种沉默比死更冷。它让她在化形回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心底都压着一个隐隐的问题:如果这个世界不在乎,那她的选择还有意义吗?
现在面前有一个人在问她:你为什么要来。
白轻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多么简单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来,因为她想来。跟沧阳城一样,因为她看见了那些人。这从来不是因为世界会回报她、会有人来支援她、会有人感激她,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别人走不走,世道公不公,不是她的理由。从来都不是。
旁人怎样又有何妨。她要去的地方,她一定会去。
"因为他们是人。"她说。
殷无择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灵力散尽了。他的身体倒在台阶上,干枯而轻,像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
几百年的控魂术随着他的死亡开始崩解。广场上那四个被控的高手同时僵住了,眼中的空洞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困惑,和沉睡太久之后初醒的恍惚。
其中一个人忽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朝代,不知道自己被夺走了多少年。他哭了出来。
周崇带人上前,用净神阵片清理残留的控魂术印记。苏怀真蹲下来,轻声跟那个老人说话,告诉他战争结束了,他自由了。
白轻站在广场中央,收了剑。晨光从城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满目疮痍的石板上,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浮动。
姜衍在安排善后。苏怀真在安抚那几个刚被解放的古代修士。陆琤在组织搜救。城中各处传来弟子们呼喊和引导平民的声音。远处的联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白轻站在原地,风吹过广场,吹动了她的衣角。
这一次,有人在身边。
但她知道,即使没有人,她也会站在这里。这个念头让她彻底安静了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是李葳。李葳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掌心是热的。白轻握了回去。
晨光一寸一寸地铺满了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