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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完整 得到了你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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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殷墟阁腹地收拾了大半个月,各派人马就此解散了。来的时候是急行军,昼夜不停地赶路。回去的时候不一样,不急了。各派的队伍拉得很长,说说笑笑的,气氛松弛得像是出门踏青。
衡清宗这边,是最急着回宗门继续研究她的阵法的周崇在前面领路,白轻和李葳总是御剑缀在队伍的后面。
那天傍晚队伍扎营,两人坐在帐篷外面吃东西,干粮和路上采的野菜,煮了一锅不怎么好喝的汤。吃到一半,李葳放下碗。
"你之前说的话。"她忽然开口。
白轻看她。
"你说不想做我的枷锁。"李葳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终于整理好了要说什么。"我想了很久。"
白轻把手里的碗也放下了,安静地等她说。
“你记不记得,一开始跟你回宗门,就是你救了我,为了给我治好烟毒。”
“我当时觉得,你就是最好的人。我想像你一样有力量,保护别人、帮助别人。”
"我确实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浑浑噩噩。坚持下来的理由是你。因为师尊做的是对的、因为师尊想做的事没做完。"
她停顿了一下。
"但这十几年里……我做了很多事。守宗门、打殷墟阁、带弟子、在各派之间周旋。一开始是替你做,做着做着,我也逐渐清晰了。"
她抬起头,看着白轻。
"你说为什么守沧阳城,是因为你想。你看到了需要帮助的人,你想帮。"
"我也是。"
李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我小时候就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她说完,又停了一会儿。
"你的路不是我的枷锁。"她说,"我的初心来自于你。我的路,走着走着,自然是和你重叠的。"
白轻看了她很久。
李葳也认真地看着她:“得到了你最好的东西。我很幸运,很幸福。”
白轻眼眶湿润了。李葳把她搂过来,拍拍后背,擦擦眼泪。
“师尊这两年变得爱哭了,”李葳轻笑,“以前都没怎么见过你哭呢。”
“每次都是怪你。”白轻抽泣着说。
姜衍这时候举着一大把烤鱼咋咋呼呼地出现了:“我现烤的烤鱼,给你们两条。”然后做出了夸张的表情。
“天呢,子羡竟然哭了!”然后作思索状,“我上一次看见子羡哭得是三十多年前了吧,是吗,算不过来了。”
她塞了两串烤鱼在李葳手里,走了,顺便抬头大喊:“周崇,我跟你说,稀奇了,子羡哭了!”
周崇闻声过来看,白轻的座位上已经变成小鸟了。
战后的日子平静得几乎不真实。殷墟阁覆灭之后,正道联盟的各派开始处理善后。被控者的安置、各地的重建、势力的重新划分,事情很多,但不急了,最紧迫的威胁没有了。
李葳把大部分宗务分了下去。她做了十几年的事务掌控者,终于肯把手松一松。周叙接了部分外务,陆琤管后勤,各峰的事务回到各峰主自己手里。
白轻在东峰继续修炼。她的修为恢复得越来越快,推演模块完全修复之后,修炼效率大大提高。
入秋的时候,白轻去了一趟练剑场。
白轻涅槃之后剑术课停了好几年。后来李葳把这门课接了过来,她自己就是剑修出身,白轻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记得,再加上这些年实战中积累的经验,教起弟子来绰绰有余。只是风格不太一样,白轻教课像春风过水面,李葳教课像雷阵雨浇脑袋。弟子们又怕又服。
白轻修为恢复之后,李葳提了一次:"要不要一起来上课。"白轻想了想,说好。
那天的剑术大课来了六七十号人。消息提前两天就传遍了宗门,白峰主要来上课。有的人修的根本不是剑,纯粹来看热闹。
李葳先开了场。她在场中央站定,扫了一圈,然后拔剑示范了一组连击。雷光从剑身上迸开,三剑劈出去,场边的三根木桩齐齐碎裂。干脆利落,带着压迫感。
"基础不到位的先练基础。"她说,"后排的新弟子跟赵延练横斩,前排的老弟子跟我。"
弟子们散开了。李葳走进前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
白轻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李葳教课很认真。她不多话,但每一句都精准点出问题在哪,两三个字就点到位。有个弟子步法总是歪,她直接走过去,用灵力挡住那个弟子的前脚,让他感受正确的发力方向。另一个弟子出剑时犹豫,她站在旁边拔了剑,以极慢的速度把动作拆开演示了一遍。
白轻看着李葳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很欣慰,不是师尊看学生的那种欣慰,是一种更平等的、发自内心的认可。李葳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了。
然后白轻也走进了场中。她没有打招呼,只是自然地加入了指导。走到后排新弟子那边,挨个指点几个人的动作,直到停在一个人面前。
小陈。
小陈正在练横斩。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圆脸的小姑娘了,个子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但弯月牙似的笑眼没变。此刻她在认真地练剑。少年人的烦恼过去的快,每天脑海里都被新的事情占据,她早已经习惯了白轻峰主的身份,小鸟的事情已经是过去的趣事。
白轻看了看她的动作,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把角度调正。
"力从腰起。"她说,"再来一次。"
小陈点头,重新练了一次,好了很多。
"嗯,保持。"白轻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人。
"谢谢白峰主。"小陈在原地认真品味动作的改动。
白峰主却好像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不改色但是耳尖红了。
课结束之后,弟子们散了。白轻和李葳沿着山路往东峰走。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秋天的草木气息。
"你教得很好。"白轻说。
李葳偏头看了她一眼。"跟你学的。"
"我是说真的。"白轻笑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收个亲传?"
李葳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我自己都没活明白。"
白轻轻笑一声。"我也没活明白,徒儿都这么大了,还是正道第一。"
李葳被噎了一下。她转头看白轻,白轻的表情很无辜。
两人又走了一段。李葳想起白轻说的那些以前的事。刚化形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懂善恶,不懂人间,想成为更完整的存在。
李葳放慢了脚步。她看着白轻,认真地说:"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鸟,你都已经是很完整、" 想了想措辞,又加了一点,"很美好的存在了。"
白轻愣了一下,撞进了李葳真诚的发亮的眼睛里。
"你不也是吗。"抬手摸了摸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的脸。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白轻的修为恢复到了八成。推演模块全面运转,剑术也找回了巅峰时的手感。
她在练剑场上跟李葳切磋过一次。
那天是个傍晚,没有别人。两个人在空旷的练剑场上对了三十几剑。
白轻的剑还是那样,轻,准,每一剑都像是随手落下的,但每一剑都刚好切在最要害的位置。水汽在她剑尖凝结,薄薄的雾气笼着整个练剑场。
李葳的剑沉了很多,不是十几年前那种暴怒的雷霆,是沉稳的、厚重的、像乌云压城一样的力量,每一剑劈下来地面都微微震动。
三十几剑之后两人同时收手。白轻的剑尖在李葳的喉侧三寸处,李葳的剑横在白轻腰间半尺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笑了。
"你比以前强了。"白轻说。
"你也没弱多少。"李葳收了剑。
白轻摇头。"不是客套。你真的比以前强了。"她看着李葳,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认可,"你的剑已经是你自己的了。不是我的,不是姜衍教的,是你的。"
李葳把剑插回鞘里,耳尖有一点红。
某天早上,白轻在东峰的院子里打了一套完整的剑,收剑的时候整座东峰的灵气都微微震动了一下。正在书房处理宗务的李葳起身在窗边悄悄地看。推演模块在白轻的神识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宿主修为已恢复至涅槃前水平。全部功能恢复运转。"
白轻站在院子里,手中的剑缓缓归鞘。晨光落在她身上。青白衣裳,长发未束,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生在山顶的松,从容,安静,枝叶繁茂。
初夏的时候,李葳召集了一次峰主和核心弟子的会议。会上,她决定卸任代宗主,将宗主之位交还给姜衍。十几年了,从白轻涅槃、姜衍远行的那个时候起,李葳就是这个宗门的主心骨。所有人习惯了她站在议事厅最高处的那个位置。
"该做的事做完了。"李葳说,"殷墟阁没了,宗门好好的,师伯也回来了。接下来的事,师伯比我更合适。"
事先已经和姜衍商量好了。交接花了一个月。李葳把十几年的宗务资料、各派关系、弟子档案、财务账目整整齐齐地移交给了姜衍。姜衍看着那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十几年是真的一点没偷懒。"她说。
"我不会偷懒。"李葳说。
"嗯,和你师尊去好好玩玩吧。"
仲夏,白轻和李葳下了山。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人一剑,一个储物袋。
走之前白轻去了一趟练剑场,跟弟子们说了一声。
"剑术课先由周叙来上,"她说,"但我们会偶尔回来开课的。"
两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初夏的山路两旁是密密的树荫,蝉鸣阵阵。两人并排走着,步子不快,身侧的手像玩一样轻轻地碰。
走到山脚的时候,白轻忽然变了小鸟。没有征兆,前一步还是人,后一步就是一团白色的绒毛扑棱棱地飞出来,扇了两下翅膀,稳稳地落在李葳肩上。
李葳偏头看了看肩上的鸟,又看看掉在地上的储物袋,小鸟蹲在她肩头,黑豆眼亮晶晶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就不能先说一声。"
"啾。"
李葳叹了口气,弯腰把白轻的储物袋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储物袋里,然后继续走。小鸟在她肩上蹲得很稳,偶尔侧头蹭一蹭她的脖子。
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往南走过大片的平原和湖泽,湖面上有雾,白轻说像她的剑气。往西翻过连绵的山脉,山顶上能看见云海,李葳说比衡清宗的景色还好,白轻不同意。往北到了大漠的边缘,风沙很大,白轻变成鸟钻进李葳衣襟里不肯出来。
也去了京城,欣赏了以前周崇和姜衍留下的保护大阵。去了苏怀真的门派住了一阵,天天陪苏怀真下棋喝茶。去了沧阳城,城墙换新,经济发展的很好,已经不太能看出之前战争的影响。
两人沿途也行侠仗义,惩奸除恶。有的地方知道白轻和李葳的赫赫威名,有的地方只是流传着剑客和白鸟的传说。
有一天,白轻突然想起来小陈买的那家红豆糕了。两人回到了宗门附近李葳小时候的茶村。
茶田里的茶树依旧长得好。尤其是靠山脚的那几棵,比别的茶树都高出一截,枝叶茂盛,隐隐有灵气流转,是师祖当年种的。白轻蹲在茶树旁边,伸手摸了摸叶子。然后她站起来,变成了小鸟。
小白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茶树林。它在茶树之间穿梭,上上下下,翅膀擦过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色的羽毛上,一闪一闪的。
李葳站在茶田边上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只鸟在茶树间飞来飞去的样子,她好像见过。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好像是小时候,她还在茶村卖茶的时候,有一只白色的小鸟经常在茶田里飞。她追过它,没追上,后来就忘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茶树间那个白色的影子,一时间分不清是从前还是现在。
小鸟从茶树林里飞出来,落在她肩上。羽毛上沾了细碎的茶叶碎屑。黑豆眼亮亮的,看着她。李葳伸手轻轻拂掉它羽毛上的碎屑。
秋天的茶田安静极了,风吹过茶树,带起淡淡的茶香。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走吧。"她说,"再不去买,红豆糕要收摊了。"
小鸟蹭了蹭她的脖子。一人一鸟沿着茶田边的小路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