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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作数 落定在你隆 ...

  •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石桌旁边的座位变了。

      以前两人喝茶是面对面坐的,白轻在东,李葳在西,棋盘搁在中间,各占一方。十几年来都是这个布局,回宗之后也是这样,习惯了。

      但最近不是了。大概是从某一个傍晚开始的。具体是哪一个谁也说不清,也许是白轻先挪过去的,也许是李葳。总之有一天两人喝完茶发现彼此坐在了石桌的同一侧,肩膀隔着半尺。然后第二天又是这样。第三天更近了一点。

      到后来就成了固定的位置,挨着坐,肩膀碰着肩膀,两杯茶摆在同一侧。棋盘被推到了桌子的另一端。谁也没提这件事。

      那天夜里月色很好,两人坐在石桌旁,肩挨着肩。白轻泡了一壶茶,是陆筠种的花茶,清香里带一点花蜜的甜。

      李葳今天的宗务不多,傍晚就回了东峰。她靠在石桌旁,手里捧着茶杯,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刚伸完懒腰的猫。白轻注意到她最近松弛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不是所有时候,见外人时该端的架子还是端着,但在东峰的院子里、在她面前,那层铁甲卸得一天比一天彻底。

      松涛声从远处传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石板上,叠在一起。

      白轻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李葳。"

      "嗯?师尊。"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李葳偏过头看她。白轻的语气很平常,但李葳认识她太久了,她能听出来,这句话白轻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了。

      "什么事?"

      白轻看着面前的茶杯,杯中的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二十四岁那年秋天的事。"

      李葳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

      那个秋天,那个夜晚。同一张石桌,月光,秋虫,她说"我喜欢你",白轻说"夜深了"。

      "你表白之后我没有回应。"白轻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葳沉默了一瞬。"你在路上说过了。不是因为表白才下山的,是跟师伯商量好的。"

      "不是这个。"白轻说,"我说的是,我为什么没有回应你。"

      李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那个秋夜到现在,十几年了,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遍。白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夜深了"。后来要下山,给了一枚吊坠,走了。十几年里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出过很多种可能,师尊觉得身份不合适、师尊需要时间考虑、师尊不想分心、师尊其实不喜欢她。

      每一种可能她都在深夜里一个人咀嚼过。但白轻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她答案。

      "你表白的前一阵,"白轻的声音很轻,"我给自己算了一卦。"

      李葳看着她。

      "大凶。"

      这两个字从白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葳的手指在杯壁上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死劫,波及亲近之人。"白轻说,"我算了很多遍,换了很多种算法,推演模块跑到极限,结论一样。"

      松涛声还在,月光没有变,但李葳觉得空气的温度好像降了一些。

      "卦象指向的'亲近之人',"白轻继续说,"最可能的就是你。"

      "所以我,“ 她停了一下。

      "我不敢。"

      李葳把茶杯放在了桌上。动作很轻,但白轻听到了杯底和石桌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怕我说了'好',你就被牵扯进劫数了。"白轻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选了比较笨的办法。不说,下山,拉开距离,把劫引的远一点。”

      "虽然最后也不是很远。"声音稍微颤抖了一下。

      安静了很久。

      李葳没有开口。她坐在白轻旁边,肩膀还碰着肩膀,但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紧。
      "是什么时候算出卦象的。"

      白轻想了想。"从算出卦象到下山,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李葳重复了一遍,"你算到自己会死,然后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每天还跟我泡茶下棋教我练剑,一个字都没说。"
      白轻没有回答。

      "你觉得不说就是保护我。"李葳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你走了之后我——"

      她没有说完。

      白轻知道她要说什么。白轻走了之后的十几年,从沧阳城到守蛋到斩杀殷无咎到成为魁首,李葳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东西。她以为师尊的离开和自己的表白有关,以为师尊的涅槃是自己没能及时赶到。这些自责压了她十几年。

      而真相是,白轻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劫不可避免。是白轻选了这条路。

      "对不起。"白轻说。

      李葳摇头。"不是,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白轻说,"但我还是对不起。我当时觉得不告诉你是最好的选择。现在回头看,也许不是。"

      安静了一会儿。

      白轻转过头看她。月光下李葳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硬得像刀裁的。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没有看白轻,大概是因为如果看了就会控制不住什么。

      白轻没有去碰她,给她时间。

      过了一阵,李葳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

      "那吊坠呢。"她说。

      白轻顿了一下。

      "什么?"

      "走之前你给我的那个吊坠。"李葳说,"你说是法器,保护作用。"

      白轻沉默了。

      李葳偏过头看她。在这样的前因后果下,这个吊坠,绝对没有白轻说的那么简单。

      白轻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沉默的方式,那种斟酌着该怎么开口的沉默,让李葳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白色的羽毛。"李葳说,"很轻,你做的,贴身带着一直是温热的。"

      她伸手探入衣襟,从领口下面取出了那枚吊坠。十几年了,绳子是加了法术的并没有变老旧,羽毛也还是白色的,还是那么轻,还是温热的。她把吊坠放在掌心里,摊在两人之间。

      白轻看着那枚羽毛。月光落在上面,白色的绒羽泛着柔和的光。跟十几年前她穿好绳子挂在李葳脖子上时一模一样。

      "确实不是普通的法器。"白轻说。

      李葳的手指在吊坠上收紧了一点。

      "白凤族有三次涅槃的机会。"白轻说,"每一次涅槃都对应一枚涅槃羽毛。我在沧阳城用掉了一次,剩下两次。"

      她停了一下。

      "你手里那枚,是其中一次。"

      院子里安静了,连松涛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李葳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吊坠。白色的羽毛,温热的,一直温热的,十几年,冬天贴着皮肤是暖的,夏天也是暖的,从来没有凉过。她以为那是法器的特性,以为那是白轻灌注的灵力在维持温度。

      不是灵力。

      是命,是白轻的三条命里的一条。

      她走之前,把自己的一条命取出来,穿在绳子上,挂在她脖子上,说"随身带着,不要摘"。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去面对那个她已经算到了结局的劫。

      李葳的手开始抖。她握着吊坠,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把这个给了我。"她说。声音在抖。

      "嗯。"

      "你把自己的命给了我。"

      白轻没有回答。

      "你算到了死劫,没告诉我。"李葳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快要压不住了。"你不回应我的表白,因为怕害了我。然后你把自己的一条命挂在我脖子上,然后你走了。"

      "李葳——"

      "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

      她的声音碎了。

      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来。李葳低下了头,肩膀开始抖。

      白轻看到了,月光下,有一滴水从李葳的下颌线上滑下来,落在她握着吊坠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

      李葳哭了。不是出声的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从睫毛尖上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走。她没有低头,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直直地坐着,手里攥着那枚吊坠,眼泪落在手背上。

      "师尊。"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白轻伸出手,把她揽了过来。

      李葳的额头抵在白轻的肩窝里。她比白轻高一些,弯着腰才能靠到这个位置。白轻的手搂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一抖一抖地颤。

      白轻没有说话,没有说"没事了"或者"别哭了",就是搂着。

      李葳在她肩窝里闷声喊了一句:"师尊。"

      又喊了一声:"师尊。"

      白轻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在。"她说,"我在。"

      过了很久。李葳的肩膀不抖了,但她没有抬头。额头还抵在白轻的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慢慢平复。白轻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月光洒了满院。

      两人不知道保持了多久那个姿势。

      最后是李葳先动了。她直起身,吸了一下鼻子,用指尖抿掉了睫毛上最后一点水光。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极薄的东西。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她没有狼狈的样子,像是月光洗过了一遍,反而比平时更清透了一些。

      白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并肩坐着,李葳攥着掌心里吊坠的绳子,舍不得触碰羽毛。

      白轻看着月光下的院子,松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裂缝里的那蓬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李葳。"

      "嗯。"

      白轻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灵力的手,指尖还有茶铺留下的旧茧。

      "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语气很轻。

      李葳看向她。

      "以前我是你师尊。你在东峰上看我泡茶、看我算卦、看我出剑,觉得我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你十七岁的时候跟我学剑,我能教你所有东西。"白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现在我的修为不如你,剑不如你。我连从东峰走到主殿都要走两刻钟。"

      李葳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现在,"白轻说,"是顶尖的人物。你的剑术、你的修为、你管理宗门和联军的能力,比我巅峰时期还强。你已经走得比我远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确定现在的我,还配不配得上你。"

      李葳没有出声。

      但白轻感觉到了旁边那个人整个绷紧了。不是生气的绷,是另一种,像是有人在她最在意的东西上划了一道痕。

      白轻没有看她。她看着自己的手,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矫情,但我想诚实地告诉你。十几年前我没有回应你,是因为凶卦。现在凶卦过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一直在等你来推进这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李葳的眼睛。

      月光下,李葳的眼眶又红了。

      白轻深吸了一口气。

      "你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她说,"现在还作数吗。"

      李葳看着她。

      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无声的,是带着一点声音的,很轻的、抽了一下气的那种。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面前这个人,算到死劫不告诉她、把命挂在她脖子上不告诉她、十几年后回来了还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师尊。"李葳的声音在抖。

      "嗯。"

      "你怎么——"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说很多话,你怎么能觉得自己不够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的剑术修为从来不是我在意的东西、你就算再也没有灵力我也——

      但这些话堆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说出了一句。

      "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时候。"

      声音是哽着的。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李葳整个人转过来,张开手臂把白轻搂了进去。

      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是整个人裹上来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白轻的肩窝上,把她箍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她再跑了,像是要把十几年没能做的这个动作全部补回来。

      白轻的眼睛热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哭。她活了两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沧阳城的城墙上都没有哭。但李葳抱住她的那一瞬间,那种毫无保留的、用了全部力气的、不管不顾的拥抱,白轻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她抬起手,搂住了李葳的背。

      白轻的眼泪掉下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都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止不住的、一滴接一滴往下掉的。李葳的肩膀在轻轻发颤,白轻的手指在她背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过了一会儿李葳松开了一点,退开半寸,抬起手,用指背擦白轻脸上的眼泪。指背皮肤最柔软的那一面,跟摸小鸟的时候一样。

      白轻被她擦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了两滴眼泪。

      "你看看你。"白轻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正道魁首,哭成这样。"

      "你也在哭。"李葳的声音也是哭腔。

      "我没有。眼泪都是你的。"

      说着这话,又有两滴泪不听话地掉下来。李葳轻轻给她拂去。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像是在屏息。

      "……好吧。"白轻认输了,"我也在哭。"

      李葳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白轻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着。呼吸交缠在一起,暖的,湿的。白轻能看到李葳的睫毛上沾着水光。

      "师尊。"李葳轻声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修为不如我、配不配得上,以后不许再说了。"

      白轻没有回答。

      "你教我的所有东西,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李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比修为重要一万倍。"

      她退开一点点,看着白轻的眼睛。

      "师尊,我喜欢你。"她说。跟十几年前在同一张石桌旁说的一模一样。

      白轻看着她。

      十几年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白轻没能回应。

      这一次可以认认真真地好好回应了。

      "我知道。"白轻说,"我也是。我喜欢你很久了。李葳。明前。"

      她抬起手,覆在李葳的脸颊上,用拇指擦去了她眼角最后一滴泪。李葳偏过头,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亲了一下白轻的额头。很轻,像落了一片羽毛。

      白轻闭上了眼睛。

      李葳又亲了一下。这次是鼻尖。

      白轻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是嘴唇。

      很轻,很短。像碰了一下就退开,试探的,小心的。

      白轻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葳。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光,是十七岁第一次看到师尊出剑时的光,是二十四岁表白那个夜晚的光,是所有的年份叠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变过的光。

      白轻伸手,扯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拉回来。

      这次不是试探了。

      月亮从松林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两人靠在一起坐着。白轻的头靠在李葳肩上,李葳的手揽着她的肩。吊坠被李葳重新挂回了脖子上,白色的羽毛贴在胸口,温热依旧。两个人的眼眶都还是红的,但没有人在哭了。

      白轻伸手摸了摸李葳衣襟下面那枚吊坠的形状。

      "你真的一天都没摘过?"

      "没有。"

      "洗澡呢?"

      "也没摘。"

      白轻笑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李葳问,"做这个吊坠的时候。"

      白轻想了想。

      "当时想的是,如果我不在了,这个至少能保你一次。"

      李葳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当鸟的时候不记得了。化形之后记忆回来,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件事。"白轻顿了一下,"想起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因为你还戴着它,说明这次涅槃机会没用上。"

      李葳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用了。"她说。

      "什么?"

      "不用保我。"李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你不用一个人算卦、一个人扛、一个人决定走还是留。"
      白轻往李葳肩窝里靠了靠。

      "好。"她说。

      松涛声又起来了,月光很好,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石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谁也没有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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