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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缝补 推演模块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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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的习惯改不过来了。
当鸟的那两年,每天晚上都是飞到李葳枕边睡的。化形之后理智上知道自己不是鸟了,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到了夜里,人形躺在床上翻了三个身,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被子太大了,床太空了,安静得少了点什么。
然后她就变成鸟,从门缝底下挤过去,飞到隔壁,在李葳枕边蹲好,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两秒入睡。
李葳从来不提这件事。第二天早上白轻变回人,说"早",李葳说”师尊早",然后去泡茶。好像夜里那只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白色绒球不存在一样。
白轻知道李葳是故意不提的。提了就要面对一个问题:你的师尊每天晚上变成鸟来跟你睡,这算什么。
不提就不用回答。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鸟形的安全距离,反正当鸟的时候做什么都不算数,对吧。
反正不算数。白轻这样告诉自己。
有一天早上李葳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屋里是灰蓝色的暗。她侧过头,发现枕边的小鸟不见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看到了,被子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在她手臂旁边。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一团白色的绒毛缩在里面,翅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颗汤圆。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上滚下来的,滚到了她手臂旁边,贴着她的袖子。
李葳没有动,看了很久。
外面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金,松涛声从远处传来。小鸟的呼吸很轻很轻,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李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绒毛。暖的。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躺着,一动不动,等小鸟自己醒。
那天早上的茶泡晚了半个时辰。李葳没有解释为什么,白轻也没有问。
白轻发现了一件事:李葳摸小鸟的时候,用的是指背,不用指腹。
最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小鸟刚孵出来那会儿,李葳用指腹碰过一次它的脑袋。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刮到了绒毛。小鸟啾了一声,缩了一下。
从那之后李葳就换了。用指背,皮肤最柔软的那一面,每次都是。
白轻当鸟的时候不懂为什么,现在懂了。
这个人在一只鸟身上花的心思,比她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
有一天下午白轻变成鸟蹲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晒太阳,李葳坐在旁边处理公文,写累了,抬起手伸了个懒腰。小鸟跳了两步,跳到她的手边,然后扑棱一下跳进了她的掌心。
李葳的手指习惯性地拢起来,半合着掌。
小鸟在掌心里蹲好,把头埋进翅膀里,缩成一个圆球。很小很小的一团重量,暖的。
李葳没有说话,继续看公文。一只手翻信,另一只手捧着鸟。
过了很久,大概是看完了两封信,她觉得手心里的鸟该放下了,否则一只手批文件太不方便。她慢慢打开手指,准备把小鸟轻轻放到旁边的软垫上。
手指刚松开一条缝,小鸟立刻抬起头。它看了一眼李葳打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软垫。
然后它跳了一下,重新蹲回了掌心正中央,用力地蹲好了。尾巴翘着,脑袋昂着,黑豆眼瞪着李葳,整个姿态在说:我不走。
李葳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掌心里这只理直气壮地赖着不走的鸟。它又把头埋回了翅膀里。
李葳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指重新拢了起来。
那天下午剩下的公文,她全是用一只手批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但她没有再试图放下。小鸟在她掌心里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李葳有时候会忙到很晚。
正道联军的事务堆在主殿的桌案上,每天都有新的战报、调令、资源调配的文书要批。她大部分时候在东峰的院子里处理,但有些事需要当面和留守的副手商议,就得去主殿。
白轻通常不过问她的宗务。但有一天夜里很深了,白轻醒了一次,往隔壁院子看了看,没有灯,人不在。
白轻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外面月亮挂在松林顶上,风有点凉。她起来了。
从东峰到主殿的路不短。以前有灵力的时候御剑几息就到,现在没有修为,得靠两条腿走。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夜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她裹了裹外衫,凡人的身体经不起冻。
走了大约两刻钟,主殿的灯光出现在山谷的尽头。
白轻推开殿门的时候,李葳正埋头在一堆公文里。桌上铺了满满一层,战报、地图、调令、回信的草稿。她握笔的手没有停,头都没抬。
"我说了今天不需要——"她大概以为是值夜的弟子来了。
"是我。"
笔尖顿住了,李葳抬头。
白轻站在殿门口,披着外衫,头发散着,脸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师尊?你怎么下来了?"
"睡不着。"白轻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这么多?"
"联军那边的季度调配。不难,就是多。"
白轻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战报翻了两页。
李葳看着她。
白轻翻完了那份战报,又拿起下一份。她看文书的速度很快,不是在浏览,是在分析。白轻当年也主持过对抗殷墟阁阵线的整个战局调度,正道联军的运作模式、物资调配的逻辑、各据点之间的策应关系,她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清河和南渡两个据点的补给线重叠了。"白轻翻着地图说,"你看这里,如果把清河的补给改走东边的旱路,南渡就能独占水路运力,两边效率都能提高。"
李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顿了一下。
"……我之前没注意到这条线。"
"你一个人看这么多东西,漏几条很正常。"白轻说着已经在地图上顺手标了几个点,"还有,这三个据点的兵力部署可以微调,这里多了,这里少了,匀一下就行。"
李葳看着她标出的方案,沉默了几息。
"这样确实更合理。"她说。
白轻继续看下一摞。战报、调令、回信的草稿,她一边看一边分,需要李葳决策的放左边,仅仅是汇报的放右边,有问题的单独挑出来。同时嘴里还在说:"苍梧据点这份报告里的伤亡数字和物资消耗对不上,回头让他们重报一份。"
李葳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桌上这堆让她一个人熬到半夜的东西,在白轻手里变得清晰了。像是一团乱麻被人拎起了线头,三两下就理顺了。
这本来就是师尊擅长的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个多时辰,桌上的公文从满满一层变成了几小摞,效率比李葳自己干快了一倍不止。
白轻的动作越来越慢了。她没有修为,凡人的身体到了这个时辰是真的扛不住。最后她伸了个懒腰,手臂还没完全伸开就缩了回去,白光一闪,一只小鸟蹲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它晃了晃脑袋,扑棱翅膀飞到李葳手边的桌角上,蹲在一摞已经分好类的文书旁边。然后头一歪,睡着了。
李葳的笔停了。她看着桌角上那团白色的小毛球。它蹲在公文堆旁边,脑袋枕在自己的翅膀上,呼吸均匀。旁边那摞文书是它——是她——刚才分好的,整整齐齐的。地图上白轻标注的几个点还在,墨迹未干。
李葳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剩下的文书批完,把灯灭了,把小鸟从桌角上轻轻捧起来。它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往她手指的方向挤了挤,继续睡。
李葳走出主殿。从主殿到东峰的路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石阶上落着松针。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护着掌心里的鸟,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小小的灵光照路。
月色很好。她把小鸟带回了东峰。放在枕边的时候它"啾"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
李葳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枕边那团白色的绒球。
大概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就想好了明天要做的事,把不需要亲自到场的宗务全部转为书面批复,不再去主殿熬夜。
不是因为她需要休息。是因为有人会走两刻钟的夜路下山来找她。那个人没有修为,走石阶会喘,夜风一吹会冷。她不想让她走那段路。
但有些事情她自己也没预料到,从那以后,遇到棘手的调度问题,她会不自觉地想:师尊会怎么看这个?然后她端着文书去东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边,把地图铺开。白轻泡着茶,顺手看两眼,说几句。往往几句话就够了。
白轻看全局的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是她花了几十年、用推演模块辅助、在无数次实战中磨出来的东西。修为可以归零,这个归不了零。
白轻回宗的一个月后,在一次吐息中,灵根终于有了感觉。
灵气从毛孔渗入,沿着经脉缓缓流动,极细极弱,像初春最早的那一丝融雪。
她的灵根在沉寂十几年后,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回应。不是轰然苏醒,是一点点地、试探般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灭了很久的灯,灯芯还在,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凑过去,火苗晃了晃,还没完全点燃。
白轻不急。她以前就不是急性子。
一天晚上,李葳在东峰处理战报。小鸟在她膝盖上。
白轻是自己飞过来的。她发现李葳看战报的时候身体会绷紧,肩膀往上提、下颌收紧、握笔的手指发白。李葳自己不知道,白轻知道。
她蹲在李葳大腿上,贴着她的小腹。一小团活的、暖的重量,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李葳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覆在小鸟身上,拇指轻轻拢着它的翅膀。
过了很久,战报看完了,灯芯矮了一截。李葳靠在椅背上,没有去寝室,就这样合上了眼。手还护着大腿上的鸟。她睡着了,小鸟也睡着了。
灰色。
沧阳城,第三天的暮色。
城墙上到处是碎石和血迹,远处的喊杀声像退不尽的潮水。她在跑,御剑,全速。
快了,快到了。
然后她看到了城墙上的那个人。白轻站在城墙的最高处,衣衫破碎,长发散乱,周身灵力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的剑还在手里,但握剑的手在抖。
殷无虞就站在她对面,念珠声从远处传来,沉闷的,一下一下。
李葳在空中拼命加速,风在耳边尖叫。
然后白轻出了最后一剑。那一剑的轨迹她记了十几年,从右上到左下,斜斜的一道弧线。
剑光划破暮色,殷无虞倒下了。
然后白轻的身体也像提线木偶一样掉了下去,破碎成一片纷飞的白光。
差了一步,就差一步。
李葳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很急,跳擂着胸腔,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
空的。小鸟不在了。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
温热的、干燥的、人的手。五根手指,稳稳地扣住了她颤抖的手背。
白轻坐在她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鸟变回了人。她坐在李葳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握着李葳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没事的"。
就是握着。
李葳的呼吸还很急,手还在抖。但那只手握在那里,稳的,暖的,跑不掉的。
过了很久,心跳慢慢地降下来,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
屋里很安静,灯芯快燃到底了,光线昏暗。白轻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她的手一直在。
李葳的嗓子动了一下。"……你变回来了。"声音有点哑。
白轻看着她的眼睛。
"你手抖的时候,"白轻说,"鸟太小了,握不住你。"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白轻的手指比她的细一些,指尖还有采茶留下的薄茧。她们的手叠在一起,白轻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刚好把她的手指都拢住了。
她没有松开,白轻也没有。
那盏灯最后灭了。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在两个人的影子上画了一道白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葳的手不抖了。
白轻轻声说:"去睡吧。"
"嗯。"
白轻站起来,她没有变回鸟,把李葳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拉到了卧室。
白轻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弯了弯。"你好好睡吧。明天早上我泡茶。"她说。
然后像往常一样变成鸟缩在枕边了。
经过了两个月左右的修炼,白轻的灵力积累到了能勉强驱动一柄剑的程度。剑一直放在屋里的架子上。十几年了,剑身上没有一点锈,剑鞘擦得干干净净,连剑穗都换过新的。
白轻站在剑架前,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剑柄的一瞬间,她的手抖了。
身体记得上一次握住这柄剑时发生了什么。沧阳城、第三天的暮色、推演模块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最后一剑。
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李葳站在屋门口。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
白轻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剑。取下来,走出屋子。院子里阳光很好,松树的影子落在石板上。
她双手握剑,闭眼,睁眼,出剑。
很慢,力道很弱,风都没有搅动。但轨迹是对的,从右上到左下,斜斜的一道弧线,角度、速度、手腕的旋转,都是她练了几十年的那个动作。
一剑。
白轻收剑,呼吸急促,就这一剑已经把刚积累的灵力用去一小半。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白轻回头。
李葳站在门口,站直了,眼睛很亮。那种亮是少年时看师尊出剑时的亮。白轻记得那个眼神,明前站在练剑场边上,看她演示完一套剑法之后,整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现在李葳的眼睛里又是那个光。隔了十几年,隔了沧阳城,隔了涅槃和重生,这个光还在。
"师尊。"李葳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清晰,"你的剑回来了。"
白轻愣了一下。
"力道差得远。"
"不是力道的事。"李葳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院子里,目光落在白轻手里的剑上,"是剑意。你刚才那一剑,和你以前一模一样,我看了很多年,每一个角度都记得。"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话也比平时多,现在的李葳平时说话惜字如金,但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压不住。
"力道会回来的,灵力会回来的。但剑意是最重要的东西。"李葳看着白轻的眼睛,"你的剑意一直那么精彩。"
白轻看着她。李葳的表情已经收了一些,但眼睛里那道光还没有退。忽然意识到:李葳等这一剑等了很久。也许从她回宗的第一天就在等。等师尊重新拿起剑,等那个她从十七岁就仰望的剑术再次出现在眼前。不管多慢、多弱,只要剑意还在,一切就还在。
"谢谢。"白轻说。
李葳没有问谢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门框上。“师尊还练吗,我想看。”她嘴角的弧度还留着。很浅,很轻,像春天松林间最早的那一丝暖意。
白轻的神识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后,开始探索内部空间。那片空间是废墟,沧阳城那夜自爆留下的痕迹。她每天晚上花一个时辰在里面清理、重建,一块一块地。
进度很慢,不是技术上的难,是每次触碰碎片,记忆会闪回。推演模块碎裂时的残音,"……宿主……建议……立刻……",像一段卡住的回响。
她会从冥想中惊醒,心跳很快,然后第二天继续。
有一天她在废墟最深处发现了一样东西。所有碎片的下面,像地基一样的位置。一小团微弱的光,比萤火虫还小,忽明忽暗,但在跳动。有规律的、稳定的跳动。
推演模块的核心,它没有完全碎。白轻极轻极轻地用神识触碰了那团光。光颤动了一下,很长的沉默。然后一个声音响了。很小,很弱,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
"……系统……重启中……"
"……核心完整度……百分之三……正在自检……"
"……基础运算模块……缺损……可修复……"
"……记忆存储……部分丢失……核心数据保留……"
"……环境扫描……检测到宿主……"
停顿。
"……身份确认:白轻。"
又停顿了一下,比前面所有的停顿都长。
"……好久不见。"
白轻盯着那团微弱的光。那个声音没有情绪,平平淡淡的,但"好久不见"三个字不属于任何系统报告的格式。
"你还在。"白轻说。
"核心未完全损毁。进入休眠状态进行自我修复。今日检测到宿主神识重建达到最低唤醒阈值,自动启动重启程序。"
"当前功能状态:基础对话可用。运算功能不可用。推演功能不可用。环境扫描功能不可用。恢复预估,数据不足,无法预估。"
停顿。
"……宿主当前灵力水平极低。建议优先恢复自身修为。本模块将以最低功耗维持运转,不额外消耗宿主神识。"
白轻笑了。十几年没见,它第一件事还是在操心她。
"好,慢慢来。"
"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
"嗯?"
"……茶叶库存状况未知。是否需要确认?"
白轻笑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白轻跟李葳说了这件事。
"推演模块重启了。目前只能对话,其他功能还没恢复。而且能量不够,每天只能醒一小会儿。"
李葳放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它还在?"
"在。"白轻说,"说了句'好久不见'。"
李葳沉默了一息。"它还会说这种话。"
"是。大概在废墟底下待了十几年,变了一点。"
李葳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杯中的茶汤。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它每天只能醒一会儿,是因为能量不够?"
"对,我自己的灵力不够同时维持修炼和供给它。"
李葳想了想。"我去找周师伯。"
三天后周崇做出了一个小法器。巴掌大的白玉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阵法。原理不复杂,外部灵力通过法器转化后注入推演模块的核心,相当于一块外接的电池。另外加了一个声音外放的功能,让推演模块的声音能被旁人听到。
白轻拿到法器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觉得周崇在阵法上的造诣又精进了。她拿给推演模块试了一下。
"检测到外部能量接口。正在适配……适配完成。能量供给稳定。功耗模式已切换。"
推演模块的声音从白轻的脑海里传了出来,外放在空气中。那个声音音色、音调、咬字方式都跟白轻的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白轻本人被抽掉了所有感情之后的朗读。
李葳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听着怪不怪?"白轻问。
"……有点。"李葳说,"像你在念公文。"
白轻把法器挂在腰间,对李葳说:"这个法器你可以往里面注灵力,推演模块就能多醒一会儿、多恢复一点。但是——"她看着李葳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不许乱问问题。"
"我为什么要乱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应该提前说一下。"
李葳点头。"好。"
李葳忍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白轻去院子里打坐了。法器放在石桌旁边的茶壶旁,推演模块正在自我修复,偶尔说一句状态报告。李葳坐在旁边批公文。
她看了一眼打坐中的白轻,确认她闭着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态。
然后她放下笔,靠近法器,注入了一丝灵力。法器微微亮了一下。
"能量补充。谢谢。"推演模块说,用白轻的声音。
李葳沉默了一息。
"我现在问你问题的话,师尊能感知到吗?"
"本模块为宿主神识独立区域,与主意识分开。宿主如若未能直接听见对话声音,则无法实时感知。但对话记录宿主可随时主动查阅。"
"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师尊当鸟的那两年,每天飞行频率最高的路线是哪条?"
推演模块沉默了一瞬,大概在检索数据。
"鸟形态期间飞行频率最高的路线为:任意位置至李葳当前所在位置。日均往返四点七次。"
李葳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其他人呢?"
"宿主在鸟形态期间,对其他宗门成员的主动接近频率为日均零点三次。"
零点三和四点七。李葳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克制的,弯了一下。
"补充说明,"推演模块继续说,"以上数据仅反映行为模式。鸟形态期间宿主不具备人类认知,飞行路线选择基于本能而非主观意愿。"
"我知道。"李葳说。
她又问了一个。"小陈摸师尊肚子的时候,师尊——鸟的生理反应是什么?"
"腹部触摸期间生理指标显示:体温上升零点三度,羽毛蓬松度增加,心率略降。综合判断为鸟类典型的舒适放松反应。"停顿了一下。
"通俗来讲:摸着很舒服。"
白轻的声音说出"摸着很舒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是完全平板的、毫无感情的。配合白轻的音色,效果极其微妙。
李葳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笑。
她看了一眼还在闭目打坐的白轻,确认还在冥想,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
"师尊现在的心率是多少?"
"当前宿主处于冥想状态,心率稳定,每息六十八次。"
李葳点点头,记住了这个数字。她没有再问了,把法器放回原位,继续批公文。
白轻从冥想中出来的时候,李葳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公文批了大半摞,茶喝了两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但李葳显然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二天傍晚来了。两人坐在石桌旁喝茶,法器挂在白轻腰间,推演模块醒着,正在做每日例行的自检报告。"……核心完整度提升至百分之四点二……基础运算模块修复进度百分之七……预计——"
"师尊,"李葳忽然说,"推演模块能实时监测你的身体状态吗?"
白轻看了她一眼。"能。怎么了?"
"我想确认一下它的精度。"李葳说,语气很正经,像是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现在师尊的心率是多少?"
白轻没有起疑。"你问它就行。"
推演模块:"当前心率:每息七十二次。正常范围。"
李葳点点头。然后她站起来,端着茶杯绕过石桌,在白轻旁边坐了下来。紧挨着,肩膀碰着肩膀。
白轻偏过头看她,李葳很自然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说:"现在呢?"
推演模块沉默了零点几息。
"当前心率:每息八十九次。较十息前上升百分之二十三点六。"
白轻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推演模块继续说:"触发因素分析——"
"关掉。"
"好的。"
推演模块安静了。空气里剩下松涛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李葳没有挪开,她就坐在白轻旁边,肩膀还碰着肩膀。白轻不看她,盯着面前的茶杯,耳朵尖是红的。
"你故意的。"白轻说。
"我在确认精度。"
"你在确认精度。"白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板。
"结果很准。"李葳说。
白轻转过头瞪了她一眼。李葳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松林间最后一道夕阳落进去的那种亮。
白轻先移开了目光。"以后不许拿推演模块捣乱。"她说。
"好。"
白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尝出来。心跳还没降回来。
傍晚的光慢慢暗下去了。
两人坐在石桌旁。白轻已经明令禁止了推演模块的"精度测试",李葳也确实没有再问。安静地坐着,各喝各的茶。远处练剑场上弟子们收功的声音传过来,木剑入架的咔哒声,三三两两的说话声,有人在笑。石桌裂缝里那蓬草开了几朵小白花,在晚风里轻轻摇着,白轻看着那些花。
李葳忽然说:"师尊。"
"嗯?"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变小鸟呢?”
白轻耳尖有点红,斟酌了下用词,“毕竟是要,为人师表。”
李葳忍不住笑。"现在不用为人师表啦?怎么那么喜欢变成鸟?"
白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人的手,十根手指,刚才还端着茶杯。
"因为鸟可以蹲在你手心里不走,"她没敢抬起眼神,"人就不太好意思了。"
松涛声还在,晚风还在。李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握剑磨出来的茧横在指根,手指修长而有力。
然后她把手伸了过去,搁在石桌上,掌心朝上。
白轻看着那只手。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从松林间落下来,刚好落在李葳的掌心上。
白轻没有变成鸟。她伸出手,人的手,放了上去。李葳的手指合拢,轻轻的、稳稳的,把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手握着手。裂缝里的小白花在晚风中摇了摇,松涛声细密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