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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草木 不用找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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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体内还有余毒,不能承受御剑的灵力裹挟,两人只能步行上山。走了大半天,白轻从不催她,歇一阵走一阵。路上说的话比过去四年加起来都多,走着走着就自然地聊起来,也有安静走上半个时辰只听风声的时候。
到了下午,山势忽然高了起来。前面的山峰被云雾遮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一截。
白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有件事要跟你说。我住的地方是一个修士的门派,叫衡清宗。我是四位峰主之一。"
明前沉默了一会儿。她回想起白轻走过茶园、枯黄茶树恢复绿意的那一幕,早就猜到白姐姐不是普通人了。
"峰主是什么意思?"
"名义上就是管一座山峰的人。其实,就算是弟子的老师吧。"
"那很厉害吧。"
"也没有,我的峰上就只有我。"
"进门派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白轻接着说,"你有大名吗?"
明前摇头:"只有小名。姓李,'明前'是茶庄起的。"
她想了想,说:"白姐姐,你能帮我取一个吗?"
白轻微微迟疑了一下。
取名是郑重的事。她跟明前认识四年,关系虽好,但她终究只是每年来买茶的人,给人家取名字似乎逾越了些。
"这个你应该找长辈来取比较合适。"白轻说。
"我没有长辈。"明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自怜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事实,"何伯养了我,但他自己说他起名字的水平不行,我信。"
白轻不禁笑了一下。
"那要不我去找个算命先生?"明前认真地说,"以前村里有人家给孩子取名字,会去镇上找算命先生看生辰八字。"
白轻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
算命先生。
她在神识中算卦推演了十几年,连一个专门的推演模块都修炼出来了。她不算是算命先生,但要说算命取名这件事,大概确实没有比她更靠谱的人了。
"不用去找了。"白轻说,"我来吧。"
她闭了一下眼睛。不需要复杂的推演,只是安静地感受了一下这个孩子的气息,雷灵根的底子,生机勃勃,像春天刚钻出土的嫩芽,柔韧但有力。
"葳。"白轻说,"草木茂盛的意思。李葳。"
明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李葳。"
又念了一遍。
"李葳。"
然后她抬头看着白轻,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好,我喜欢。"
白轻说:"走吧,李葳。"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大名。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云雾在眼前散开了。
李葳站在山脊上,整个人顿住了。
她长这么大只见过茶村和附近几个镇子。茶村是青瓦白墙的矮房子,镇上最高的建筑是两层的茶楼。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房子该有的样子。
但眼前的东西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四座山峰从云海中拔起,环绕着一座开阔的中央山谷。峰顶各有一片建筑群落,飞檐翘角,隐在松柏之间。山峰之间有长长的石桥相连,桥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山谷中央是一座宏伟的正殿,殿顶的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瀑布从某座峰的崖壁上直坠而下,水声隐隐传来。
有几个人影踩着光从一座峰飞向另一座峰,衣袂在风中翻卷,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鸟。
进了宗门,白轻先带李葳去见了姜衍。
姜衍在中央山谷的藏书阁等她们。她平时喜欢在这里查阅术法典籍。
李葳第一次见到姜衍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跟白轻很不一样。白轻是安静的、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姜衍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利落大气,她站在那里不用做任何事,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分量。但她的神情是松弛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对什么事都有把握。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姜衍看了白轻一眼,然后走到李葳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嗯。"白轻简单说了李葳中毒的情况,以及毒烟的来路。
姜衍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她也联想到了近来关于殷墟阁的传闻。但她没有在李葳面前多说这些,只是拍了拍李葳的肩膀,语气爽朗:
"伸手让我看看。"
李葳伸出手。姜衍握住她的手腕,闭目片刻。
然后姜衍松开手,挑了一下眉,看向白轻。
"雷灵根,品质不低。"她笑了一声,"子羡,你运气不错。"
白轻点了点头。她早就察觉到了,但没有提前说,她想让姜衍自己看。
"留下吧。"姜衍对李葳说,语气干脆,"先在外门待着,跟其他弟子一起学基础功法。衡清宗的规矩,不管什么来头,所有弟子都从外门开始。等你基础打好了、体内余毒清了,再看后面怎么安排。"
"谢谢。"李葳说。
她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姜衍,看了白轻一眼。
"这是我师姐,姜衍,我们的宗主。"白轻说。
"谢谢宗主。"李葳重新行了一礼,姿态有些生疏但态度诚恳。
姜衍摆了摆手:"不用这么拘束。子羡难得带个人回来,你好好修炼就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那个峰上永远有茶喝,虽然不如你白姐姐泡得好。"
李葳注意到姜衍叫白轻"子羡"。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称呼。
外门弟子的居所在山脚下,是一排青瓦白墙的小院,比起云雾中的四座主峰,这里平平无奇,但对李葳来说已经比茶庄的后院好得多。
白轻送她到住处,帮她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放好。
"修炼的事不用急。"白轻站在门口对她说,"先把基础功法学扎实,体内的毒气会随着灵力增长慢慢排出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带你们的师兄师姐。"
"好。"
"吃饭在东边那个院子,辰时和酉时各一顿。衣服会有人统一发。"
"好。"
白轻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想了想好像没有遗漏,便准备走。
"白姐姐。"
白轻回头。
李葳站在木屋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她说。然后笑了一下,"我会好好练功的。"
那个笑容明朗坦荡,和茶摊后面招呼客人的时候一样,经历了这些事,这孩子身上那股子爽利的劲儿没有变。
白轻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沿着石阶往自己的峰上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葳到现在还叫她"白姐姐"。进了宗门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也没改口。
白轻没有纠正她。
李葳开始了自己崭新的生活。
外门弟子的课业不算轻松。每天清晨打坐运功,上午学基础功法,下午练体术,晚上自行温习。教她们的是几位内门师兄师姐,态度不算严厉,但也不会因为谁是新来的就格外照顾。
李葳是同期弟子唯一一个从凡间直接带来的。其他弟子大多从小就有修炼基础,进度比她快。但李葳不急也不躁,每天按部就班地学、练、想,不懂就问,问完了就自己琢磨。
她的优势在入门一个月后显现出来,雷灵根的爆发力极强,一旦灵力运转的路子走通了,进步的速度比旁人快得多。两个月后她已经追上了同期弟子的进度,三个月后开始超过。
修炼之余,她交到了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隔壁屋住着一个叫陆琤的姑娘,比李葳小一岁,性格活泼。她是陆筠峰主看中的好苗子,但按衡清宗的规矩,所有弟子都要先在外门修满基础才能被峰主正式收为亲传带上峰去。陆琤是第一个主动来跟李葳搭话的人,"你就是白峰主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个?"李葳说是,陆琤就拉着她聊开了,从功法心得一路聊到山下的茶好不好喝。
还有一个叫周叙的男生,周崇峰主的弟子,比李葳大一岁,同样是在外门打基础。他正直稳重,剑术在同辈中很出色,话不算多但在修炼上遇到问题时很愿意帮忙。
三个人渐渐成了常在一起的伙伴。练功一起练,吃饭一起吃,休息的时候坐在外门院子里的台阶上聊天,陆琤说话最多,周叙偶尔接一句,李葳在中间有时听有时笑。
白轻在李葳入门后不久就开始着手追查茶村毒烟事件。她平日在宗门的时间本来不少,在峰上清修、给内外门弟子上剑术课、处理宗门事务,但这件事需要她离开一段时间。
出发之前,她来外门看了李葳一眼。
那天傍晚,李葳刚跟周叙切磋完剑术,赢了一场,正坐在院子里笑呵呵地喝水,陆琤在旁边评点。
她抬头看到白轻站在院门口,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又亮了几分:"白姐姐!你来了。"
陆琤和周叙赶紧行礼。白轻点头回应了一下,走到李葳旁边。
"你要出门?"李葳注意到她穿着出远门的衣裳,背上多了一柄剑。
"嗯,有点事要处理。"白轻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
"什么事?"
"跟你在茶村遇到的那两个人有关。"白轻说。她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展开细节,"我要去查清楚他们的来路。"
李葳的笑容收了收。她想起那两个在茶村投放毒烟的人。
"危险吗?"
"不会。"白轻说。
李葳看了她一眼,好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认真地说:"那你小心,早点回来。"
"好。"白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她离开的时候,李葳一直站在院门口目送。
白轻去了大约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李葳没有放松过一天。白天跟着课业走,晚上自己加练,进步飞快。但她偶尔也会在傍晚坐在台阶上往山上看,白轻的峰在东面,峰顶的松林在夕阳下有一层金色的光。她尚且对修仙界的强弱没什么概念,不知道白姐姐在外面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麻烦。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李葳正在练功,看到一个青白色的身影御剑从南面飞来,落在了东面的峰上。
白轻回来了。
李葳收了功,直接就往山上跑了。
她到白轻峰上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白轻正在院子里卸行装,看到她跑上来有些意外。
"你怎么上来了?"
"看到你回来了。"李葳喘着气,"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白轻放下东西,看着满头是汗的李葳,去屋里倒了杯水出来递给她,"那两个人我找到了。"
李葳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看着白轻。
白轻在石桌旁坐下来。棋盘还摆在桌上,走之前的那盘残棋纹丝没动。
"他们是殷墟阁的外围人手。"白轻说,"受一个叫殷无相的人指派,在各地试探性地投放毒烟。你那个茶村不是唯一一个,附近几个村镇都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问:"那两个人我已制服。你想怎么处置?"
李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白轻会问她这个。
"你找到了他们,应该你来决定吧。"李葳说。
"他们害的是你。"白轻说,语气很平淡,"你有权决定。"
李葳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那天在茶庄后院的感觉,喘不上气,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还有茶树枯黄的叶子,老何头沉着的脸,村里人愁苦的神情。
那两个人做了这些事,然后拍拍屁股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也想起了老何头经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就好"。
"废掉他们的修为吧。"李葳说,"不用杀。"
白轻看了她一会儿。
"你确定?"
"嗯。"李葳点头,"他们害了人,修为废了就再也害不了别人了。杀了也不会让茶树长回来。"
白轻没有反驳。她自己也觉得废修为足够了,这两个只是殷墟阁的外围小卒,杀与不杀对大局没有影响。
"好。"白轻说,"按你说的办。"
“白姐姐。”李葳犹豫该不该问,“你去查这两个人,是为了给我报仇吗?”
白轻听了笑了,顺着她的话说:“我不该给我的茶友报仇吗?”
李葳真心地很感动,白姐姐也太好了,救了她,还给她报仇。
白轻看到后不逗她了:“我本来也想调查他们的背后势力,算是顺手为之了。不是什么大事。”
她起身准备去处理这件事,那两个人正在苏怀真处关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石桌上。
"路上经过一个镇子,看到有人卖茶,想起你说的栗子香,就买了一点。你尝尝,看跟你自己炒的比怎么样。"
李葳看着那个纸包,笑了。
"白姐姐在外面办正事还惦记着买茶啊。"
"顺路。"白轻说完就走了。
李葳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把那包茶打开闻了闻。然后她看到了桌上的棋盘,黑白子落了一半,像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她不太会下棋。但她想,下次白姐姐回来,也许可以让她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