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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茶烟 姐姐常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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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白轻就醒了。
这是习惯。几十年来她都在这个时辰醒,天色将明未明,山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不需要功法提神,不需要灵力催动,身体自己就知道该起来了。
她在榻上坐了片刻,听了一会儿风。
白轻的峰是衡清宗四座主峰中朝东的那座,清晨的光总是最先照到这里。峰上种了几株老松,风穿过松针的声音细密绵长,像远处有人在抚琴。她听着这个声音,把一天的心绪理顺了,然后起身。
洗漱,换衣,生火煮水。
修士到了她这个境界,辟谷也好、以灵气代替饮食也好,都不是难事。但白轻偏偏保留了这些凡人的习惯,要喝水,要喝茶,要亲手把铜壶架在小泥炉上,等水从静到微动、从微动到初沸,听壶中响起细碎的声音,然后在恰好的时刻提壶冲茶。
这套流程她做了几十年,每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水开了。她提壶悬在杯上方约三寸处,细细的水线注下去,杯中的茶叶翻了一个身,慢慢舒展开来。
白轻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再抿一口。
"库存余量不足半斤。"
神识中的推演模块准时开了口。它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像一个尽职的管事在汇报库房清单。
"我知道。"白轻放下杯子。
"按您当前的饮用量,预计可维持十二日。若姜衍宗主继续以每旬两次的频率前来饮茶,则缩短至八日。"
白轻想了想:"师姐最近来得这么勤?"
"上旬两次,上上旬三次。频率呈上升趋势。是否需要就此与姜衍宗主沟通?"
"不必。"白轻说,"她来喝茶总比闷在自己峰上琢磨术法好。"
"那么建议尽快补充茶叶。今日春分,距明前茶最佳采摘期约五到十日。"
"今年早一些。"白轻端着茶走到窗前,看了看远处的山色,"前几日暖得快,茶芽应当已经冒头了。今天下山。"
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不是宗门制式的道袍,而是一件普通的青白长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挽起。剑也没带。这样走在山下的村镇里,不会有人看出她是修士。
院子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盘残棋,黑白子都是她自己下的,下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搁了。白轻给棋盘施了个防风的术法,出了院门,沿着石阶往山下走。
衡清宗的四座主峰环绕着一座中央山谷,山谷里是宗门的公共区域,正殿、练剑场、藏书阁都在那里。四峰之间有长长的石桥相连,站在桥上能俯瞰整个山谷。白轻的峰朝东,从她这里去中央山谷,要先走一段石阶下到半山腰,再过一座石桥。
路过石桥的时候,远远看到周崇正站在她自己峰上的观星台旁调试一座阵盘。白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周崇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她们之间向来如此,不需要寒暄也不会觉得冷淡。
穿过中央山谷,经过陆筠的峰脚下时,药圃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在翻土。白轻没有绕过去打扰她。
等走到宗门山脚的牌楼,姜衍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又去买茶?"
白轻抬头。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牌楼顶上,手里拿着一卷术法图谱,像是正好路过,但姜衍这个人,说是正好路过,多半是故意来送的。
"嗯。"
"帮我带一点回来。上次你泡的那个碧螺春不错。"姜衍从牌楼上跳下来,动作轻巧随意,完全不像一宗之主的样子。她笑着拍了拍白轻的肩膀,"多买点,回头我叫周崇和陆筠一起来你那里喝。好不容易春天了,喝茶赏花,像个正经修士的样子。"
"我峰上没有花。"白轻说。
"那就赏松树。"姜衍大手一挥,"松树也好看。去吧去吧,路上慢慢走,不急。"
白轻点了点头。师姐的性格从来就是这样,大气爽朗,不拘小节,跟她在一起永远觉得天塌不下来。
"师姐,我峰上的茶不经喝,你下次来少喝两杯。"白轻走出几步后回头说了一句。
姜衍笑着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白轻走后山的老路下山。翻过两座矮山到茶村,步行两个时辰。修士赶路有一百种更快的法子,但这一趟她年年走路。
这片山林她太熟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处溪水拐弯的角度,她都记得。比起宗门里的亭台楼阁和术法阵盘,这里才是她最初的地方。
茶村集市在春分前后最热闹,一条短街两边摆满了摊位。
街尾的位置上,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守着竹筐卖茶。她叫明前,是茶庄老何头从村口的茶篓里捡回来养大的,小名取自茶叶。
茶庄不大,前院炒茶后院住人,庄主老何头沉默寡言,但把她养得好好的。明前性格开朗不闹腾,说话条理清楚,对自家的茶了如指掌——哪片山坡的茶树、什么时候采的、怎么炒的,她说得头头是道。
小陶壶在随身的小炉上冒着热气,是准备给客人的试饮。
午时过了,太阳微斜的时候,一个穿青白长衫的年轻女人走过来了。
明前一开始没太在意,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但这个人走到摊前站定以后,明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就停了一停。
这个人跟集市上别的客人都不一样。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她穿得很素净,没有首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周遭的嘈杂好像跟她没有关系。她的眉目很淡,不是冷淡,是那种安静的、不着急的淡。像是一杯泡开之后放凉了的茶,所有浓烈的东西都沉到了底下,浮在表面的只有清澈。
"姐姐要看看茶吗?"明前问。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筐里的茶叶。然后微微俯身,凑近闻了闻。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明前注意到,她闻茶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就是凑近使劲吸一口气,这个人是微微侧头,让气流从茶叶表面缓缓带过鼻端,不搅动茶叶本身的状态。
这是懂茶的人才有的习惯。
"泡一杯尝尝?"明前提起小壶。
对方说了声"好"。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明前给她倒了一杯。水温是她仔细控的,明前毛尖用不了滚水,八成热刚好。
年轻女人接过杯子,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再闻,最后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说:"暗溪养根。"
明前愣了一下。
"你们的茶树种在东坡吧,底下有暗溪经过,根系深,所以茶味醇厚但不涩。"年轻女人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炒青的火候掌握得不错,杀青干脆,但收尾可以再紧一点。"
明前瞪大了眼睛。
茶庄那片茶园底下确实有条暗溪,这件事连村里好多人都不知道,是老何头自己勘察出来的。
"姐姐你是做茶的?"明前问。
"不是。"年轻女人微微摇头,"只是喜欢喝。"
喜欢喝就能喝出暗溪来,明前在心里想,这个人有点厉害。
"我要两斤明前毛尖。"年轻女人说。
明前应了一声,动手称茶。称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
这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特别安静,安静得好像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慢了下来。但这种安静不让人不舒服,反而觉得,嗯,明前找不到什么精确的词来形容,就觉得这个人待着的地方,连阳光都温和了一些。
"好了,两斤整。"明前把包好的茶叶递过去。
年轻女人付了钱,接过茶叶。
"谢谢。"
"姐姐常来这边买茶吗?"
"每年春天来一次。"
"那明年还来吗?"
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前的错觉,她觉得对方的眉眼间好像柔和了一点。
"来。"
"我叫明前。"明前说,"姐姐叫什么?"
"叫我白姐姐就好。"
"好,白姐姐。"明前点了点头,"明年你来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我给你留好茶。"
白姐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明前目送她走远。青白色的身影在熙攘的集市里穿行,不紧不慢,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守着摊子。
日头往西挪了挪。又来了几个客人,明前照常招呼。忙完一阵之后,她坐在竹筐旁边歇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人。
"暗溪养根",她喝一口就喝出来了。
明前觉得,明年春天要是能再见到白姐姐,一定要请教她更多关于茶的事。
她把这个念头记下了,然后继续卖茶。
此后每年春分,白轻都来。
第二年,明前给她留了头采的茶,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竹筐最底下。白轻照例走到街尾的摊位前,明前把那包茶递给她,说:"我特意留的,你尝尝跟去年有什么不同。"
白轻尝了。杀青比去年干净了,收尾也紧了一些。
"你回去练过了。"白轻说。
明前点头,没多说什么,但脸上的神情是藏不住的高兴。
第三年,明前开始自己试着炒茶了。手法还很生,火候拿不太准,但她炒出来的茶有一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年轻,下手大胆,不像老师傅那样四平八稳,反而炒出了一股活泼的鲜劲。
白轻喝了一口,说了句"有意思"。
明前记住了这个评价。
到了第四年,也就是明前十五岁这年的春天,白轻走在下山的路上,照例很早就出了门。
林间的路还是那条路,松风还是那阵松风。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对。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异味。
不是茶香,不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浑浊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烟气飘散在山风里,浓度极低,若不是她这样的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白轻皱了下眉,继续往前走。
越往南走,那股异味越清晰。等翻过最后一座矮山,远远望见茶村的时候,她看到了不该出现的景象。
东面山坡上的茶园,有一大片的茶树叶子发黄了。
春分时节,正是茶树最鲜绿的时候。新芽冒头,老叶翠嫩,满山都应该是蓬勃的绿意。但那片茶园的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抽走了生气,边缘发黄卷曲,有几棵甚至已经开始落叶。
白轻加快了脚步。
走进村子,气氛和往年不同。没有了春茶季惯有的忙碌和热闹,街上冷冷清清的,零星几个村民在路边站着,脸上带着愁容。
"今年的茶完了。"有人在叹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茶树一夜之间就开始黄叶。"
"不止我们家,东坡那一整片都这样。"
白轻没有停留,径直往集市的方向走。
集市上的摊位稀稀拉拉的,只摆了往年的一半。街尾那个位置空着,没有竹筐,没有小陶壶,没有明前。
白轻站在空摊位前,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白姑娘?"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白轻认得他,是集市上另一家茶摊的孩子,以前明前跟他位置挨着。
"你是来找明前的吧?"少年脸上的表情有些急,"她,她出事了。"
茶庄的后院里,明前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白轻走进去的时候,老何头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脸色很难看。屋里还有两三个茶庄的人,都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明前的脸色灰败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嘴唇发白,原本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像是褪了色。她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角被她无意识地攥得很紧。
白轻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病。明前的身体里有一股浊气盘踞着,沉在经脉深处,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生机。
"什么时候开始的?"白轻问。
老何头抬头看到她,认出了这是每年来买茶的那个白姑娘。他这会儿也顾不上疑惑她为什么走到了茶庄后院来,只是沉着脸说了经过。
几天前村里来了两个外地人。男的,年纪不大,穿着打扮跟这一带的人不一样。他们在村里住了几天,也不买茶,就四处游荡,成天烧一种气味古怪的烟。
茶树就是从那以后开始黄叶的。
"前两天,他们在街角想给隔壁老黄家的小孩闻这个烟味,"老何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明前一向是个热心的,看不过去,上前阻拦。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茶庄伙计替他接了话:"那两个人凶得很,根本不讲道理。明前跟他们争了几句,他们就把那个烟往她嘴里灌。灌了一大口,明前当场就倒了。那两个人灌完就跑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不出什么病。"老何头低头看着碗里的药,"但她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吃不下东西,话也不太说了。"
白轻走到床边。
她没有立刻动手,先安静地探查了一下明前体内的情况。不需要接触,只是凝神感知了片刻,她的神识远比常人敏锐,这点距离足够。
浊气的形态在她的感知中逐渐清晰了。
那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带有灵气残留的侵蚀性浊烟,会渗入人体经脉,先破坏生机,然后——
白轻的眉头微微皱紧了。
然后,当浊气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中毒者的神魂会变得脆弱、易受干扰。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近两年衡清宗收到的消息中,有关于殷墟阁使用某种手段大规模控制人的传闻。殷墟阁,一个近些年急速扩张的势力,传闻其根基是几百年前殷氏修仙世家流传下来的禁术。细节不明,但"以烟毒为媒介"这一条与眼下的情况对得上。
白轻收回神识,对老何头说:"我来试试。"
老何头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女人有什么本事,但眼下大夫束手无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拜托了。"他把药碗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白轻在床边坐下。
她抬手,掌心朝下,悬在明前的额头上方约一寸的位置。水灵根的灵力像一缕透明的溪流,从她掌心缓缓渗出,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明前周身。
屋里的人看不到灵力的流动,只看到白轻的手掌轻轻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弥漫开来,空气变得清润了,像是下了一场极细极轻的雨。
白轻的灵力顺着明前的经脉逐层推进,将浅表的浊气一点一点地溶解、化散。这是水灵根最擅长的事,净化。水润万物,也涤万物。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明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灰败退去,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的呼吸也匀称了,不再那么浅弱。
但白轻没有放松。
浅表的浊气清了,可深处的还在。那些沉在经脉最深处的毒气已经跟明前自身的气血纠缠在一起,以她现在的手法强行剥离,反而会伤到这孩子的根基。
这些毒气,必须由明前自己的身体来净化。而要做到这一点,她的身体里必须有灵气。
凡人没有灵气。
除非修炼。
白轻收回手,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明前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目光涣散地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到了坐在床边的人身上。
"……白姐姐?"
声音很轻,沙沙的,但她认出了白轻。
"嗯。"白轻说,"好点了吗?"
明前眨了眨眼,好像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动了动手指,试着坐起来,但身体还没什么力气。
"别急。"白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回去。
明前没有挣扎,安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茶树怎么样了?"
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是茶树。
白轻看了她一会儿。
"茶树的事我来处理。"她说,"你先养着。"
当天下午白轻去了东坡的茶园。
她在茶园里走了一圈,以灵力探查了土壤和茶树根系中浊气的分布。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那两个人应当只是在此地试探性地投放,规模不大,浊气还没有渗透到太深的土层。
白轻花了半天的时间净化了整片茶园。
水灵根的灵力化作无形的细雨,渗入泥土,顺着根系上行,将茶树体内的浊气逐一化解。过程不疾不徐,像一场真正的春雨。等她做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但茶树的叶子已经恢复了一些光泽。
回到茶庄,明前已经能坐起来了,正在喝老何头熬的粥。
"你的身体里还有一些毒气,扎得很深,我暂时清不干净。"白轻直接说了,没有绕弯子。
明前放下粥碗,看着她。
"必须有灵力才能把那些东西逼出来。"白轻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老何头看看白轻,又看看明前,嘴巴张了张。
明前沉默了一会儿,问:"跟你走,去哪里?"
"山里。"白轻说,"我住的地方。你需要修炼灵力来净化体内的余毒,那里有合适的环境。"
她没有说"宗门",没有说"修士",只说了"山里"和"修炼"。面对一个从小在茶村长大的凡间孩子,她很自然地选了最容易理解的方式。
明前低头想了想。
她看了一眼老何头。老人的脸上是担忧,但没有阻拦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帮不了这个孩子。
然后明前又看向白轻。
这个每年春天来买茶的白姐姐,她认识四年了。每年见一面,每次聊的都是茶。她不知道白姐姐是什么人,住在哪里,做什么的。但她知道白姐姐下午去茶园里做了什么,她是坐在窗边看到的,远远地看到那个青白色的身影在茶园中缓缓走过,走过的地方茶树就慢慢恢复了绿意。
像一场无声的雨。
"好。"明前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犹豫太久,也没有激动或害怕。就是一个"好"字,干干净净的。
白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明前收拾了很少的一点东西,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布鞋,还有一小包自己炒的茶叶。老何头站在茶庄门口送她,面上的神色说不上是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明前应了一声,跟着白轻出了村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庄和茶村。春天的阳光落在青瓦上,远处的山坡上茶树的新绿正在恢复。这个地方收养了她十五年。
然后她转回头,跟上白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