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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咫尺 你家灵宠修 ...

  •   李葳御剑飞在云层之上。

      速度不快,她刻意放慢了。衣襟里的小鸟缩在她胸口,贴着羽毛吊坠,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鸟没有睡,黑豆眼睁着,从衣襟的缝隙往外看。

      "冷吗?"李葳问。

      "不冷。"衣襟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小鸟的嗓子小,说话像是在耳语,但字字清楚。"你的灵力很暖。"

      李葳微微一顿。她知道师尊恢复神智之后鸟形态也能说话,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不太一样,小鸟的声音比人形时更轻更软,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鸟,就这样在云层上飞着。风声很大,但被李葳的灵力隔在了外面,衣襟里面是安静的。

      飞了一会儿,小鸟从衣襟的缝隙里探出脑袋,看了看下方翻涌的云层。

      "有些事我应该跟你说。"它开口了。

      李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下山的事。"小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因为你......你的表白。"

      李葳没有低头,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当时局势越来越紧。殷墟阁的扩张比我们预想的快。"小鸟说,"我跟姜师姐商量了很久,觉得我应该下山去前线。宗门里有她在,年轻弟子的修炼有你和周叙她们互相照应,但前线的小门派和防线需要人去撑。"

      "所以你走了。"李葳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跟你的表白没有关系。"小鸟说,"是我跟师姐早就在考虑的事。你表白的时间刚好跟我下山的时间撞到了一起。"

      风在灵力护罩外面呼啸,云层在脚下翻涌。

      李葳沉默了很久。十几年了,她一直以为白轻是因为自己的表白才走的,这条因果链她在脑子里走了一万遍,每一遍的起点都是那个秋天的夜晚。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她说,声音很轻。

      衣襟里的小鸟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

      "不是。"小鸟说,"从来都不是。"

      又安静了一阵。

      "沧阳城——"李葳开口,又停了。

      小鸟没有出声,但它把脑袋从衣襟里探出来,仰头看着李葳的下巴。

      "你把求援的事交给我。"李葳说,"你说'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但是我到的太晚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我看到你一剑斩出去,殷无虞倒了,然后你也——"

      她的声音断了。

      小鸟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李葳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回来了。"小鸟轻声说。

      李葳没有回应。

      "你回来了。"小鸟重复了一遍,"这就够了。"

      李葳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她把脸偏向一边,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小鸟没有再看她。它把脑袋缩回了衣襟里,给李葳留了空间。

      过了一会儿,小鸟轻轻说:"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什么?"

      "我......很多事情没有做到,然后缺席了你十几年。"小鸟的声音闷在衣襟里,更轻了。"你一个人扛了宗门、扛了联军、扛了所有的事。身为师尊,我应该在你身边的。"

      "那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说是谁的错。"小鸟的语气很温和,"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年轻弟子。等我回来你已经变成了......变强了。变辛苦了。变得不怎么笑了。如果我在的话,也许你不用变得这么辛苦。"

      李葳沉默了很久。

      "你在沧阳城坚守了三天。"李葳最后说,"你没有失败。"

      "我战败了。"小鸟的声音很轻。

      "你把百姓守到了最后,殷无虞死在你手里。"李葳的声音很稳,"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衣襟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鸟轻轻笑了,声音很小,像是叹气多过笑。

      "你也是。"它说,"这十几年,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两人安静了一阵。风声在外面,衣襟里面只有心跳声。

      "李葳。"

      "嗯。"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声音变了。"

      "风太大了。"

      小鸟又笑了,没有拆穿她。

      它在衣襟里换了个姿势,把脑袋靠在李葳胸口那枚羽毛吊坠旁边。

      "谢谢你来找我。"小鸟说。

      李葳没有回答。但她的心跳微微快了一点,小鸟贴着她的胸口,听得一清二楚。

      云层在脚下慢慢移动,天色从暮色转入夜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小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李葳……"

      "嗯。"

      没有回应了。

      小鸟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身体随着李葳的心跳微微起伏。

      李葳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里的那团白色绒毛。

      她想起了一件事,师尊现在是人了,不是鸟。虽然可以变成鸟,但她是人。人需要住的地方、吃的东西、换洗的衣服,不能一直揣在衣襟里飞。

      李葳调整了方向,往最近的一座修真城镇飞去。

      城镇叫落云镇,不大,但有修士来往,客栈酒楼一应俱全。

      李葳落在镇外。两个人一起走进镇子,找了一家客栈。白轻从她衣襟里钻出来,化了形,白光一闪,一个穿着旧衣服的年轻女人站在她旁边。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李葳的佩剑和气度,立刻换上了殷勤的笑脸。

      "客官要几间房?"

      李葳犹豫了一下:"两间。"

      "好嘞,二楼两间上房,隔壁挨着。"

      上了楼,李葳把两间房的门都打开看了看,干净,设施齐全。她选了朝向更好的那间留给白轻。

      白轻走进房间,看了看四周,是个装修不错的客栈、窗户外面是镇子的街道。"挺好的呀。"她说。

      李葳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看。白轻身上穿着在茶铺干活时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卷着,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头发披散着,有些凌乱。以前白轻是师尊、是峰主,穿着青白长衫站在东峰上泡茶。现在她穿着打工的旧衣服,袖口磨了边。

      李葳把目光移到窗户上。

      "我让他们送热水上来。"她说。

      热水送上来之后白轻洗了一个很久的澡。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洗过了,茶村的条件有限,冬天洗澡要自己烧水,烧半天也只够一小盆。

      李葳坐在房间的桌旁等着,面朝窗户那边,背对着屏风后面的铜盆。水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耳尖有点热。

      洗完之后白轻换上了客栈提供的干净中衣,白轻自己没有换洗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用手绞了绞水,没有完全干。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李葳转过头,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层暖融融的灵力,罩在白轻的头发上。

      热气蒸腾,水汽从发丝间升起来,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蓬松干爽。

      白轻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以前她是小鸟的时候,有时候飞到宗门的溪涧里玩水,羽毛全湿了,李葳就是用这个法术把她烘干的。手法一模一样,灵力的温度一模一样。

      李葳也反应过来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灵力还在运转着,但动作停住了。白轻现在不是小鸟,她是人。这个举动在对一只小鸟做的时候很自然,但对一个人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白轻先笑了。

      "谢谢。"她说,摸了摸自己已经干了的头发,"挺方便的。"

      李葳把手收回去,继续擦剑,耳尖有一点红。

      吃晚饭是在客栈的饭堂里。

      人不多,角落里一张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小二端了菜上来,几碟家常菜,两碗粥。

      李葳看了看桌上的菜,叫住了小二。

      "有没有桂花糕?或者红豆糕。甜一点的都行。再加一碗白米饭。"

      小二应了一声跑去了。

      白轻看着她。

      "……你知道我现在是人了吧。"

      "知道。"李葳说,"你不是喜欢吃这些吗。"

      "那是小鸟的时候——"白轻说到一半停了。

      她想了想。

      好像不全是小鸟的时候。她从很久以前就喜欢甜食和碳水,只是当修士的那些年辟谷多,吃饭的时候也是食堂做什么就吃什么,没什么机会表现出来。小鸟阶段大概是把这个天性放大了。

      桂花糕端上来了。一小碟,四块,金黄色的,撒着细碎的桂花。

      李葳习惯性地把碟子推到白轻面前。

      白轻看着面前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是小鸟的时候不需要不好意思,小鸟嘛,吃就吃了。现在她是一个成年人,坐在饭馆里,对面的人给她端了一碟桂花糕,像哄小孩一样推到面前。

      但是桂花糕真的很好看。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绵软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比茶村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好太多了。

      "好吃吗?"李葳问。

      "嗯。"白轻含着糕点说,含糊不清的。

      李葳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小鸟的时候一模一样,先吃最甜的那块。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回了楼上。两间房门对门,李葳站在走廊上,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早点休息。"她说。

      "嗯。"白轻说,"你也是。"

      "有事叫我。"

      "好。"

      "我就在隔壁。"

      "我知道。"

      两个人在走廊上对着站了一会儿。

      "晚安。"白轻说。

      "晚安。"

      白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李葳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安静。

      李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上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缝底下蹭。

      然后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门缝下面挤了进来。

      小鸟站在门口的地板上,抖了抖毛,门缝很窄,它挤得羽毛都乱了。它抬头看了看李葳的床,扑棱翅膀飞上去,在枕头旁边蹲了下来。

      然后它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啾"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李葳侧过身,看着枕头旁边那团白色的绒球。

      "睡不着?"她轻声问。

      小鸟没有回应,已经睡着了。睡得真快。

      李葳看了它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鸟的头顶。绒毛软软的,暖暖的。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十几年来最好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葳醒来的时候,小鸟还蹲在枕头旁边,缩成一团白色的毛球,呼吸均匀。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怕把它吵醒。

      过了一阵小鸟醒了,抖了抖毛,"啾"了一声,跳到李葳的手背上蹲好。

      然后过了几息,小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跳下来,白光一闪,白轻坐在床沿,脚踩在地板上,揉了揉眼睛。

      "早。"她说,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

      "……早。"李葳坐起来,把目光移到窗户上。

      白天李葳带白轻出门。

      在人多的地方白轻还是以小鸟形态蹲在李葳肩上,她没有修为,如果暴露了白轻还活着的消息,殷墟阁一定会来找麻烦。一只灵宠鸟不会引人注意,但白轻峰主复活的消息会。

      李葳带她去买东西。

      先是衣服。白轻现在只有化形时那件白色薄衫,和茶铺干活的衣服,不能一直穿这些。李葳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高级的裁缝铺,老板娘是个利落的中年妇人。

      "给她量个尺寸。"李葳指了指肩上的小鸟。

      老板娘看了看小鸟,困惑地眨了眨眼。

      白轻从李葳肩上飞下来,落在铺子的柜台上。白光一闪,一个白衣长发的年轻女人站在了柜台前面。

      老板娘的嘴张了一下。

      "灵宠化形?"她惊叹了一声,围着白轻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哎呀,化成人形这么好看的?跟真人一样!你家灵宠修炼多少年了?"

      白轻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给她做两套常服,一套出门穿的外衫。"李葳站在旁边说,"料子用好的,不要太薄。"

      "尺寸我量量啊,"老板娘拿着软尺围着白轻忙活起来,"姑娘你这腰也太细了,化形能不能化胖一点?"

      "化不了。"白轻忍着笑说。

      "颜色呢?要什么颜色?"

      白轻看了李葳一眼。

      "你选。"李葳说。

      "青白色吧。"白轻说。

      老板娘一边量一边念叨:"这位客官对灵宠真是好啊,做衣裳都用这么好的料子,我家那只灵猫连个窝垫都是旧布头做的。"

      李葳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白轻在老板娘背后冲李葳弯了弯嘴角。

      量完尺寸出来,白轻变回小鸟蹲在肩上。李葳又带她去了一家杂货铺,买了一枚不需要灵力就能使用的通信法器,是一种低阶修士常用的传音符,只要注入对方的气息印记就能单向传讯,距离有限但够用。

      "以后可以用这个联系我。"李葳把传音符递给肩上的小鸟。想了想,又买了个圆环挂上传音符套在了小鸟的小爪子上。这种圆环附加了可伸缩法术,变成人的时候,可以无缝伸缩成脚环的大小。

      "啾。"

      好像看起来更像灵宠了。

      回客栈的时候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他抬头看了一眼李葳,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小鸟。

      "客官,您昨天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呢?"掌柜探头往李葳身后看了看,"怎么今天就带了只鸟出去?"

      "她就是。"李葳说,"灵宠化形。昨天是人形,今天懒得变了。"

      掌柜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肩上的小鸟。小鸟歪头看他,黑豆眼亮晶晶的。

      "哎呀!"掌柜恍然大悟,"灵宠啊!我说呢,那姑娘长得那么俊,原来是灵宠化的。"他啧啧两声,"客官您对灵宠可真好,两间上房呢。"

      肩上的小鸟"啾啾"叫了两声,声音听起来像在笑。

      李葳伸手把小鸟从肩上拿下来,捧在手里,直视它的眼睛。

      "别笑。"李葳知道她在笑什么。两间房显然是浪费了。

      小鸟歪头看她,明摆着在笑。李葳叹了口气,把它放回肩上。

      上楼的时候白轻在她肩上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朵。不疼,就是碰了一下。

      李葳的耳尖又红了。

      下午取了衣服。青白色的常服,裁剪合身,料子柔软。白轻在房间里换上,站在铜镜前看了看。

      很久没有穿过合身的衣服了。茶村那几个月她穿的要么是化形的薄衫,要么是孙姐给的旧衣服,要么是那件棉袍。现在这件是新的,干净的,为她量身做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采茶的茧还在,炒锅烫的疤痕还在。但穿上这身衣服之后,镜子里的人看着不像茶铺打工的凡人了,看着像——

      像以前的自己,又不完全像。

      李葳站在门口,白轻从镜子里看到了她。

      "好看吗?"白轻问。

      李葳看着她。青白色的衣衫,长发挽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脸和脖子。脚踝在衣摆下隐隐露出来,能看到新买的法术圆环。以前灵气充盈的容光焕发没有了,人看着有点弱气,但眉目没有变,还是那样的淡,那样的清。

      "好看。"李葳说。

      语气太认真了,不像是在回答"好看吗"这个日常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轻的耳尖微微热了一下。

      她转过身,假装在整理袖口:"那明天出发回宗门吧。"

      "好。"李葳说。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白轻整理衣服。白轻的手指在袖口的系带上绕来绕去,动作有些慢,大概是不习惯新衣服的系法。

      "我帮你。"李葳走过去,低头帮她系袖口。

      两人离得很近。白轻能闻到李葳身上淡淡的香气,东峰上常年熏的沉木香的味道。以前在东峰的时候她闻了很多年,太熟悉了。

      但现在闻到的感觉不一样。以前是师尊闻弟子的味道,现在是——

      白轻不敢往下想了。

      "好了。"李葳系好了袖口,退后一步。

      "谢谢。"白轻说。

      两人又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了暖色。

      明天回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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