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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破冰 小鸟钻进了 ...

  •   李葳找到白轻用了两个月。

      小鸟丢失之后的头几天她几乎没有睡过觉。她带人把那片密林翻了个遍,方圆百里的山头一座一座地搜过去,什么都没有。追踪阵碎了,小鸟没有灵力,在山林里跟一只野鸟没有任何区别。

      李葳把南线的防务交给沈吟霜代管,自己扩大范围继续找。

      她不信找不到。她把搜索范围从百里扩到三百里、五百里。每到一个地方就在当地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很小,不怕人,可能会啄人。

      大部分人摇头。偶尔有人说"好像见过一只白鸟",她追过去,是一只白鹭。

      一个多月过去了。李葳的脸色越来越沉。跟着她的两个弟子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第二个月底,线索来了。

      一个偏远山村的猎户提到,前阵子村边的树上蹲过一只小白鸟,"怪好看的,不过后来就不见了"。李葳追问时间和方向,猎户说大概是两个多月前,鸟往东边飞走了。

      东边。茶山。

      李葳往东搜了三天,翻过了几座山。第三天傍晚她站在一道山脊上,看到了山坡下的茶园和茶村。

      她没有立刻下去。她放出神识细细地扫了一遍,修士的神识可以感知灵力波动,但白轻现在没有灵力,扫不到。

      然后她换了个思路。不找灵力,找人。

      她在山脊上蹲了一天,用肉眼观察村子里的每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她看到了。

      茶铺门口,一个穿着白色薄衫的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摊。长发随意挽着,低头在整理什么东西。

      李葳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低头的姿态。白轻看东西的时候头会微微偏一点,不是正对着看,是稍稍侧过去,用余光带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她做了几十年卦术养出来的习惯,永远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一个点上。

      李葳在山脊上看了很久。

      白轻很瘦,比在清溪观的时候还瘦。她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到手指上有什么东西,茧或者伤。白轻在搬一筐茶青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下,像是手被磨得疼了。

      李葳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她没有下山。

      之后的日子李葳就在村外的山上待着。白天藏在山脊上的林子里,远远地看着村子。晚上等村子熄了灯,她才下山。

      她看到了很多。

      白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采茶、炒茶、看摊,从早忙到晚。没有灵力的身体干这些活很吃力,有一回李葳看到她在茶园里弯着腰采了一上午的茶,直起身来的时候摇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茶树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走。

      有一天下雨。白轻没有伞,冒着雨从茶园跑回铺子,浑身湿透了。第二天她没出来,第三天也没出来,病了。

      李葳在山上蹲了两天,看着白轻的小屋。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她不知道白轻烧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照顾她。她在山上坐了一整夜,手一直在发抖。

      第三天白轻出来了。脸色还有些白,但能走能动。李葳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血印。

      她看到了那个闲汉。

      那个三十来岁的无赖,白轻从茶铺回小屋的路上他拦过两次,说的话李葳站在山上听不清,但看得见白轻绕着他走的动作,不是害怕,是无奈。以前白轻有灵力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知难而退。现在她是凡人。

      李葳当晚下山去了那个人的家。没有伤他,只是站在他面前说了什么。那个人第二天就搬走了。

      屋顶是她修的,棉袍是她买的,大订单是她安排的。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尽量不留痕迹。修屋顶选在白轻去茶园的时候,棉袍天亮前放在门口,大订单通过两层中间人转到了茶铺。

      她不知道白轻有没有察觉。大概察觉了吧,白轻那个人,什么都瞒不过她。

      但白轻没有来找她。

      李葳不敢去见白轻的原因,她自己想了很多遍,每次想出来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她觉得是愧疚。白轻是因为自己的表白才下山的,如果她没有表白,白轻就不会跟姜衍商量下山的事,就不会去前线,就不会到沧阳城,就不会涅槃。这条因果链她在脑子里走了一万遍,每一遍的起点都是那个秋天的夜晚,她说"我喜欢你"。

      有时候她觉得是辜负。白轻在沧阳城把求援的任务交给了她,"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她跑了两天两夜,到的时候差了一步。白轻信任她,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没有做到。

      有时候她觉得是害怕。怕白轻看到现在的自己,不是修为的问题,是整个人。十几年前她是一个阳光正直的年轻弟子,现在她是铁腕的正道魁首,手上有无数条人命和无数冷酷的决定。白轻认识的那个李葳,跟现在这个李葳,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白轻看到这个李葳会怎么想。

      所以她留在山上。远远地看着,确保白轻安全、吃得饱、不被人欺负。

      再见白轻这件事,对她意味着太多。她还没有准备好。

      但她每天还是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看白轻早上起来走到茶铺,跟孙姐打招呼。看她蹲在炒锅前翻茶青,手法利落但动作比以前慢了,没有灵力加持的手不如以前灵活。看她坐在铺子门口看摊的时候偶尔发一会儿呆,目光落在远处的茶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她笑。

      白轻对人笑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嘴角弯一弯,不大,但让人觉得暖。她对老婆婆笑、对采茶工笑、对来买茶的客人笑。
      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李葳每次看到白轻笑的时候,心里就会同时涌上来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一种是安心,一种是疼。安心的是她还能笑,疼的是她在这种处境里还在笑。

      有一天傍晚白轻关了铺子回小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到了门口放着的棉袍,拿起来比了比,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

      李葳就藏在对面山坡的树丛后面。

      白轻的目光扫过那片山坡,没有在任何一个点上停留。但李葳有一种感觉,白轻知道她在。

      白轻把棉袍穿上了,站在门口,裹着那件棉袍,看着远处的茶山。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

      李葳看到了那个笑。她说不上来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不是高兴,不是苦涩,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但不点破,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份存在。

      李葳在树丛后面坐了很久。天黑了,白轻进屋了,灯亮了一阵,然后灭了。

      李葳还坐在那里,她想,也许再过几天就去见她。

      明天。或者后天。

      再等等。

      等来的不是"准备好了",而是敌人。

      白轻感觉到了。

      那天下午她在茶铺里看摊,忽然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没有灵力了,感知不到灵力波动。但几十年的卦术直觉还刻在骨头里,那种"有什么东西来了"的预感不需要灵力也不需要推演模块,它就是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铺门口,看了看天。

      天色正常,风向正常,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异样。但她的后颈在发凉。

      到了傍晚,直觉越来越强烈。白轻关了铺子,没有回小屋,而是走出了村子。

      她往山坡上走。没有目的地,或者说目的地是一个她从未去过但知道在那里的地方。

      村外有一片竹林,长在山坡的半腰上。白轻沿着小路走进竹林,竹叶在暮色中沙沙地响,她在竹林中间停下来。

      四周没有人,竹竿笔直地立着,密密的,光线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白轻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有人在找我。"她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竹林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应该是修士、用搜索类的术法,大概在二三十里外,往这个方向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我没有灵力,跑不过他们。"

      竹叶沙沙地响,没有人回答。白轻笑了一下,很轻的,很淡的。

      "李葳。"她轻轻地喊出这个名字。

      竹林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然后李葳从竹林中走了出来。

      “师尊。”

      她站在三丈外,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孔衬得有些暗。她穿着深色的外袍,头发束得很高,腰间佩着剑。站在那里的样子跟白轻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更高,更沉静,整个人气场像一堵压过来的墙。

      但她的眼睛没有变。

      剑眉下面那双眼睛,看着白轻的时候,跟十几年前在东峰院子里端着茶杯说"师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亮的,温柔清澈。

      白轻看着她,好多话堵在嗓子里。

      她想说,你变了很多。她想说,棉袍很暖和,谢谢。她想说,这些年辛苦了。她想说,对不起我没有做好。

      她张了张嘴。

      "你瘦了。"

      说出来的是这个。

      李葳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也有好多话想说。她想说,你才瘦了。她想说,你的手怎么都是伤。她想说,我找了你好久。她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沧阳城我来晚了,你被抓走了我也没有——

      "你也瘦了。"

      说出来的也是这个。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站在竹林里,看着对方,说了两句全世界最没用的话。

      白轻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很淡很苦的笑,是真正觉得好笑。

      她看着十几年没见的、已经变成了正道魁首的、杀伐决断的李葳,站在竹林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先说哪句话。

      李葳看到白轻笑了,自己的表情也松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笑出来,但眉头舒展了。

      然后白轻收了笑。

      "来不及了。"她说。

      李葳立刻明白了。她的神识展开,扫向白轻所指的方向,二十里外,有三道灵力波动正在快速接近。是搜索和追踪类的术法,正在一片一片地扫过来。

      殷墟阁的人。大概是之前抓走小鸟的那个人把消息传回去了,对方派人来搜寻。

      李葳的表情瞬间变了。所有的别扭、犹豫、不知所措,一瞬间全部收起来。她的眼神重新变成了正道魁首的眼神,冷、准、快。

      "走吧。"她说。

      白轻没有犹豫。她的身体泛起白光,光芒收缩,衣裳和长发化为白色的羽毛,一只小小的白鸟从光中飞出来,扑棱着翅膀,一头钻进了李葳的衣襟里。

      小鸟缩在李葳的胸口,贴着那枚羽毛吊坠。熟悉的心跳声,比平时快。

      李葳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里那团白色的绒毛。小鸟抬头看她,"啾"了一声。

      李葳踏上剑光,破空而去,雷光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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