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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人间 茶叶大师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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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轻走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大部分人家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路边有一口井,井台上湿漉漉的,大概白天有人洗过东西。
白轻站在村口,打量了一下四周。
她身上的衣裳是化形时羽毛所化,看着像一件白色的薄衫,但不保暖。山里的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以前这种程度的冷她根本感觉不到,灵力自然会护住身体。现在灵力一丝没有,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凡人说的"冷"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钱。没有住处。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地方。不知道最近的门派在哪里。连方向都辨不清,以前有推演模块,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面朝哪个方位。现在神识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轻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茶的味道。很淡,但确定无疑,这个村子种茶。
她顺着路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路边一间不大的铺面。铺面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灯光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竹筐。竹筐里是当天采下来的茶青,堆得满满的,妇人正按品级分拣。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孙记茶铺"。
白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妇人抬头看到了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的样子,白衣、长发散乱、脸上有泥痕,深更半夜站在门口,看着有些不像正常路人。
"你找谁?"妇人警惕地问。
"不找谁。"白轻说,"我想问,你这里缺人手吗?"
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细胳膊细腿的,脸色苍白,看着像是好几天没吃饱饭的样子。
"你会干什么?"
白轻没有多解释。她走进铺面,蹲下来,从竹筐里拿起一把茶青。
她把茶青摊在掌心里,拈了几片叶子看了看正反面,又凑近闻了闻。然后她开口了。
"这是本地的中叶种,生长海拔大概在三百到四百丈之间。今天下午采的,含水量偏高,应该是午后下过一阵小雨。叶片偏厚,说明这片茶园的土质含沙量高,排水好。"
她把茶青放回竹筐里。
"这批茶如果做绿茶,杀青的时候锅温不能太高,不然叶片厚的部分会焦。摊晾的时间要比薄叶的多半个时辰,让水分匀一匀再下锅。"
妇人的嘴张了一下。
她做了二十多年茶,村里的老师傅都没有一上手就把这些说这么准的。
"你……以前做过茶?"
"算是从小接触。"白轻说。
妇人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虽然狼狈,但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我现在确实缺人手。"她说,"收获季刚开始,我闺女手骨折了帮不上忙。管吃管住,工钱月底结。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开始。"
"好。"白轻说,"谢谢。"
老板娘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孙姐。她把铺子后面的一间柴房收拾了一下,搬走了几捆柴火,铺了一张草席,找了一床薄被扔上去。
"凑合一晚。"她说,"明天我让我闺女再给你找条厚被子。"
白轻道了谢,走进柴房。
柴房很小,堆着杂物,有一股木头和干草的气味。草席有些硬,薄被盖在身上不怎么挡风。
但比山里的树洞好。
白轻躺在草席上,看着头顶低矮的房梁。
安静。太安静了。
以前不管多安静的环境,她的神识中都有推演模块的存在,不一定在说话,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房间里的一盏灯,不用看也知道灯是亮着的。
现在灯灭了。
白轻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沧阳城的画面,碎裂的城墙、涌进来的黑压压的人潮、推演模块的声音一点一点碎成乱码、控魂术的黑暗像墨水一样吞噬了一切。
她睁开眼睛,盯着房梁,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天没亮白轻就起了。
这是习惯。几十年来她都在这个时辰醒。以前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泡茶,听松涛。现在醒来听到的是隔壁屋里孙姐翻炒茶青的声音。
她洗了脸,走到前院。孙姐已经蹲在炒锅前了,看到她来,点了点头:"来得早。锅旁边那筐茶青你帮我摊到竹匾上,薄薄的一层就行。"
白轻蹲下来开始摊茶青。
她的手法孙姐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姑娘是真的会。茶青摊得匀匀的,每一片叶子之间留着恰好的间距,不挤也不空。
"不用教了。"孙姐说,"你比我干得好。"
白轻笑了一下:"做得久了。"
采茶是体力活。
以前有灵力的时候她不觉得什么,现在没有灵力的身体干起来才知道辛苦。弯着腰在茶园里站一上午,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反复捏采茶芽,指腹很快磨出了红印,两三天之后变成了硬茧。
炒茶更累。铁锅烧得很热,手伸进去翻炒茶青的时候热气扑面,掌心被烫出了几个水泡。孙姐看到之后皱了皱眉,找了一双旧手套给她,薄布的,不怎么管用,但比光手好一点。
"慢慢来。"她说,"手嫩,过段时间就好了。"
白轻没有抱怨。
第一天干完活她回到柴房,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红痕和水泡交错着,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以前这双手握剑、算卦、泡茶,指尖只有拿笔的薄茧。她找了块布把手包了一下,躺下来。
浑身酸痛,像被人拆散了又拼回去。但她睡着了,没有做噩梦。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力气做。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白轻很快就成了孙记茶铺的主力。她对茶的了解深得离谱,什么品种用什么火候、什么天气采的茶该怎么处理、什么样的茶配什么样的水温。孙姐做了二十多年茶,在她面前都觉得自己像个学徒。
"你到底什么来头?"孙姐有一回忍不住问了。
"以前家里种茶的。"白轻说。不算假话。
孙姐没有再追问。她是个爽利的人,觉得人家不想说就别问,干活实在就行了。
白轻在茶铺里的位置慢慢定了下来,采茶、炒茶、看摊。忙的时候三样一起干,闲的时候就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攒了半个月的工钱之后她搬出了柴房,在村尾租了一间小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的茶园。屋顶有些漏,下雨的时候会滴水,她找了个木盆接着。
没有灵力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难。
以前淋雨不会生病,现在淋一场就发烧。有一回连着下了三天雨,茶铺不能歇,她冒着雨去采茶,回来就病倒了。烧了两天,浑身发冷,躺在床上出不来。
孙姐的闺女端了碗姜汤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一条胳膊用布挂在肩膀上,另一只手端着碗。她把姜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烧得脸颊通红的白轻,又回去拿了一床厚被子过来。
"盖上。出了汗就好了。"说完就走了。
白轻裹着被子喝完了姜汤。
辣。
她以前不吃辣的。但这碗姜汤喝下去,从嗓子一直热到胃里,然后热到四肢。她出了一身汗,烧慢慢退了。
好了之后她去茶铺上工,孙姐看了她一眼:"好了就行,别逞强。今天你在铺里看摊,不用去茶园。"
白轻点点头,坐在铺子的柜台后面。
有个老婆婆是茶铺的常客,隔几天来买一点散茶。她很喜欢白轻,"这姑娘长得真白净,说话也好听",每次来都要跟白轻聊几句。
老婆婆知道白轻一个人住之后,隔三差五往她屋里送东西。腌萝卜、咸菜、有时候是几个鸡蛋。白轻每次都认真道谢,老婆婆摆摆手说"不值什么"。
茶铺忙季的时候会雇几个临时的采茶工。白轻跟她们一起上山干活,歇息的时候有人分饼有人递水。她们不知道白轻是什么来历,只觉得这姑娘干活认真、性子好、不多话但笑起来让人舒服。
有个采茶工问她:"你也是外地来的?家里没人了?"
白轻想了想。
"有人。"她说,"但现在联系不上。"
对方叹了口气,以为她是逃难来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有流离失所的人。
"等太平了就能回家了。"采茶工安慰她。
白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些朴素的善意一点一点地落在她身上。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温暖,就是一碗姜汤、一碟腌菜、歇息时递过来的半块饼。但它们是真的。不求回报的,不带条件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简单的好意。
沧阳城里那种孤军奋战的绝望,城墙一段一段地垮,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喊不来援军,传不出消息,夜里想起来的时候仍然让她喘不过气。但白天在茶铺里忙着的时候,老婆婆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碟腌萝卜,采茶工歇脚时分她半块饼,这些小小的东西会把那种绝望冲淡一点。
不是消失了。是被稀释了。
夜深的时候不行。
白天干活的时候她是好的。茶的气味让她安定,茶青的清苦、炒茶时的焦香、泡开之后的甘润。这些味道把她拉回最初的记忆。她从茶来,在最低谷回到了茶身边。
但夜里安静下来之后,噩梦就来了。
推演模块碎裂时的声音,"……宿主……建议……立刻……",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残音,在她脑子里转。
控魂术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窒息感。
殷无虞的念珠声。咔哒,咔哒。
有时候她会在半夜惊醒,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窗外是山风和虫鸣。她要花一段时间才能确认自己不在沧阳城的城墙上,不在控魂术的黑暗里。
她在这里。茶村。活着。
白轻会在这种时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远处是茶山的轮廓。月光下茶园的线条柔和绵延,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站在窗边看着茶山,慢慢地把呼吸平下来。然后回去继续睡。
有一天下雨,白轻发现小屋的屋顶不漏了。
她抬头看了看。上次下雨的时候明明还滴水,用木盆接的,现在干干的,一滴都不漏。她出门绕到屋后看了看,屋顶上有几块新瓦,颜色比旧瓦深一些,整整齐齐地嵌在原来漏水的位置上。
白轻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那几块新瓦。她没有修屋顶。孙姐也不可能来修,她最近赶着收茶忙得脚不沾地。
她没有多想。回屋继续干活。
过了几天,村里那个一直骚扰她的闲汉忽然搬走了。
那个闲汉是村里的无赖,三十来岁,不干正事,白轻来了之后时不时在茶铺门口晃,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白轻没有灵力,没法像以前那样一个眼神就让人知难而退。她只能不理他,绕着走。
然后那个人就突然不见了。村里人说他去投奔远房亲戚了,走得很急,前一天晚上还在,第二天人就没了。
白轻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细想。
又过了一阵子,茶铺突然接到了一个大订单。一个路过的行商一口气定了二十斤茶叶,价钱给得很公道。孙姐高兴得不行,当月给白轻涨了工钱。
白轻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然后是入冬之后的事。有天早上白轻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一件棉袍。深青色的,厚实暖和,针脚细密。她拿起来比了比,大小刚好合身。
白轻站在门口,拿着那件棉袍,看了很久。抬头看了看四周。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炊烟升起来。没有人。
但白轻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事情不是巧合。屋顶修好了。闲汉搬走了。茶铺突然接到大订单。刚好合身的棉袍。每一件单独看都像是巧合,但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白轻是做了几十年卦术的人,即使没有了推演模块,她的直觉仍在。有人在暗中照看她,而且这个人知道她的尺寸、知道她被闲汉骚扰、知道她的屋顶漏雨、知道茶铺的工钱不够花。
白轻把棉袍穿上了,很暖和,很合身。
她没有去找那个人。
不是没有猜到。是猜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白轻穿着那件棉袍坐在茶铺门口看摊的时候,会想很多事。
她想自己作为师尊,没有做好该做的事。
沧阳城是她的选择,她不后悔。但结果是,她涅槃了,缺席了李葳最艰难的十几年。李葳从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年轻弟子变成了正道魁首,这段路上最沉重的部分,她全部不在。
她不怨任何人。不怨韩承业,他的冷血是他的选择,她管不了。不怨殷氏兄弟,她跟他们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立场。不怨那些溃逃的修士,人各有命,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不怕死。
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
身为师尊,她应该是掌握局面的那个人。但她没有掌握住。她战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倒下了。活是活下来了,但修为归零、推演模块碎了、在一个不知道哪里的茶村里给人打工。
而李葳,那个曾经在东峰院子里笑着说"闭着眼都能走回茶村"的少年,现在是正道魁首了。身上压着整个修真界的重担。独自扛了十几年。
白轻想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茶杯会停一下,然后继续看摊。
她知道暗中照看她的人是谁,但她不知道李葳为什么找到了她却不出来。是在等她开口?是在给她时间?还是……李葳也有她自己的心结,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白轻想不出答案。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主动走到李葳面前。
不是不想见。是还没准备好。
曾经她是师尊。教她剑术、教她卦术、给她泡茶、看她练剑。现在她是一个在茶铺打工的凡人,手上全是茧和烫伤,连一柄剑都举不起来。身为师尊,她没有掌握好局面、战败了、缺席了李葳最艰难的十几年。而李葳,那个曾经在东峰院子里笑着说"闭着眼都能走回茶村"的少年,现在是正道魁首了。独自扛了十几年。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站到李葳面前。
所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一个在暗中守着,一个假装不知道。
白轻裹着那件深青色的棉袍,坐在茶铺门口。远处的茶山在冬天的灰色天空下沉默着。
也许这样也好。她想,起码知道李葳还在,起码棉袍是暖的。白轻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的,很淡的。有一点苦,但不全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