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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霆 正道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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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殷无咎的消息传开之后不到一个月,正道联军内部炸了。
不是因为殷无咎的死,那是好事。炸的是苏怀真和韩承业。
导火索是一场议事。本来是讨论殷无咎死后殷墟阁的动向,但苏怀真在议到防线调整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说到防线,有一件旧事我想当着各位的面问清楚。"她看向韩承业,"八年前,沧阳城之战,白轻峰主派人到铸剑山庄求援。韩掌门以'防守本区'为由拒绝出兵。当时铸剑山庄的防区没有受到任何进攻。我想请韩掌门解释一下,这个决定的依据是什么。"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沧阳城的事,但这八年来没有人在正式场合挑明过。苏怀真忍了八年,现在殷无咎死了、李葳的威望如日中天,她觉得时机到了。
韩承业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会被一句话打乱节奏。
"苏掌门,"他说,语气仍然稳,"当时的局势是殷氏兄弟大军南下,我的防区随时可能遭到攻击。作为一区防务的负责人,我必须优先确保——"
"你的防区兵力绰绰有余。"苏怀真打断他,"当时从你那里路过的人都看得出来。"
"事后看当然清楚。"韩承业不紧不慢地说,"但当时谁能保证殷墟阁不是声东击西?"
"白轻带二十几个人守了三天。"苏怀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坐拥几百人,一个都没派。"
韩承业还要说什么,另外几个小门派的长老也开了口,有支持苏怀真的,也有替韩承业说话的。铸剑山庄的实力摆在那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得罪他。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声音越来越大,隐隐有撕裂的趋势。
李葳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坐在姜衍以前坐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的目光从苏怀真移到韩承业,又从韩承业移到那些附和或反对的人,像是在看一盘棋。
吵到最后苏怀真拍了桌子:"那就表个态,正道联军的指挥权,到底该归谁。"
"归我。"
李葳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她站了起来。
"苏掌门说的事情是事实。"她看了苏怀真一眼,然后转向韩承业,"韩掌门的判断有他的道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翻旧账,是接下来怎么打。"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殷无咎死了,但殷无择还在、殷墟阁的控魂军团还在。如果正道自己先分裂了,不用殷无择动手,我们自己就输了。"
苏怀真和韩承业都看着她。
"联军需要一个统一的指挥,"李葳说,"我来。防线怎么布、兵力怎么调、谁守哪里,我说了算。有异议的现在提。"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被她的气势压住了,虽然气势确实压人。是因为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这个人单枪匹马斩了殷无咎。这个人的修为可能是在座所有人里最高的。这个人说"我来"的时候,没有人能说出"你不行"。
苏怀真最先点了头。
她看着李葳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欣慰、信任,也许还有一点心酸。她想起了八年前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白轻。白轻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但白轻大概会希望看到这一幕。
韩承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葳,李葳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不凶,不冷,不带仇恨。但韩承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她什么都记得。沧阳城、拒绝出兵、"备战和应战同样重要"。她全都记得。
她不打算清算他,但她也不打算让他忘记。
"我没有异议。"韩承业说。
李葳点了点头。
"好,散会。明天开始重新部署防线,各派的联络人留下来跟我对接。"
她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之后的事情就快了。
李葳接手联军指挥权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划分防区。韩承业的铸剑山庄被从核心区域的防守中调出来,分配到了一个偏远但"同样重要"的侧翼方向。兵力没有削减,待遇没有降低,面子上过得去。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被推到了边缘。
韩承业接受了调令,没有抗议,他是聪明人,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李葳没有当众翻旧账、没有削他的兵权、没有把他踢出联军。她只是把他放到了一个不碍事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
李葳的铁腕在之后的两年里充分展现了出来。她推动前线反攻,收复了殷无咎死后殷墟阁放弃的几块地盘,把防线向前推进了一大截。调兵遣将、后勤补给、情报收集,每一项都抓得极紧,效率高得让苏怀真都有些意外。
"她很像她师尊。"苏怀真和沈吟霜说过,"但比她师尊狠。白轻是不忍心狠,她是狠得起来,且会选择什么时候狠。"
沈吟霜想了想,说:"也许正因为她师尊不够狠,她才成为了如今这个样子。"
苏怀真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又过了两年。
一个初春的清晨,李葳像往常一样去东峰院子里看鸟蛋。
她每天都来,雷打不动。有时候是天没亮的时候,有时候是处理完一天的宗务之后。她不做什么,就是看一眼,伸手碰一碰,确认鸟蛋还是温热的,然后走。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松林里的光是灰蓝色的。李葳走进院子,走到石桌旁边的木架前,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脚步顿住了。
鸟蛋的表面多了一道裂纹。很细,从蛋壳的顶端延伸到侧面,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但它确实在那里,昨天还没有。
李葳蹲下来,凑近了看。
裂纹的边缘隐隐透出一点微光,跟鸟蛋一直以来的温热感不同,这道光是活的,在轻轻地脉动。
她的手指悬在鸟蛋上方,没有碰,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蓝色变成了金色,照进了院子里,落在鸟蛋上,落在她的手上。
然后她捧起蛋,用灵力护好,快步走出了院子,去找陆筠。
陆筠被李葳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天都没亮透。她点上灯,看到了鸟蛋上的裂纹。
仔细查看了一阵,伸手探了探鸟蛋周围的灵力波动。然后她抬头看李葳。
"要孵了。"她说。
李葳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多久?"
陆筠又感知了一下:"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十天半月。每个个体不一样,我没有照料过白凤族,不好判断。"
"需要做什么?"
"保持温度稳定,不要有剧烈的灵力波动,意思是你别在旁边练剑。"陆筠想了想,"然后就是等。"
李葳点了点头。
陆筠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在宗门这么多年,几乎没有见过李葳这个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东西。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认识李葳十几年,根本注意不到。
消息传开之后,周崇正好在宗门。她放下手里的阵盘来了一趟东峰,看了看鸟蛋,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李葳蹲在木架旁边的背影。
七天后,一个傍晚,鸟蛋破壳了。
李葳那天下午一直在院子里。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木架旁边,没有处理宗务,没有看战报,就坐在那里。
陆筠也在,她不放心,从早上就来了,带了一堆医术器具和几瓶她自己配的灵禽滋养液,"以防万一"。
裂纹在这七天里越来越多,从一道变成了好几道,像碎瓷的纹路,遍布整个蛋壳。今天下午开始,蛋壳轻轻地颤动了几次,从里面传出了极细微的"笃笃"声,在啄壳。
傍晚时分,蛋壳顶端的一小块碎片终于被顶掉了。
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白色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
非常小。毛还没干,贴在身上,看上去有些狼狈。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像两颗小豆子,茫然地眨了眨。
它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松树、石桌、陆筠,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李葳身上。
小鸟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开始拼命地往李葳的方向挣,蛋壳咔嚓咔嚓地碎了大半,一只湿漉漉的小白鸟连滚带爬地从碎壳里翻出来,踉踉跄跄地朝李葳走了两步,两条腿还站不太稳,走着走着一头栽倒了。
李葳伸手接住了它,小鸟落在她的掌心里,毛茸茸的,几乎没有重量。它抬头看着李葳的脸,"啾"了一声,声音又小又软。
李葳的眼眶红了。院子里只有松涛声和小鸟细细的叫声。
过了很久,陆筠听到李葳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陆师伯。它需要吃什么?"
陆筠转过身来。
李葳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小鸟窝在她的掌心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先给它喂一点灵禽滋养液。"陆筠走过来,把一个小瓶子递给她,"用指尖沾一点,让它自己吃。不要喂太多,它现在的身体很脆弱。"
李葳接过瓶子。她沾了一点滋养液在指尖,送到小鸟的嘴边。
小鸟闻了闻,用小小的嘴啄了一口。然后又啄了一口。然后它心满意足地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在李葳的掌心里睡着了。
李葳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掌摊开,托着那团毛茸茸的白色。
松林里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
陆筠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李葳坐在石桌旁的椅子上。掌心里的小白鸟缩成一团,呼吸均匀。李葳低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用一根手指抚着小鸟头顶的绒毛。
陆筠把院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