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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雷变 盛夏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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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葳抱着鸟蛋在祠堂前跪了很久。
最后是姜衍把她拉起来的。
姜衍处理完残局之后走过来,在李葳面前蹲下。她看了看李葳怀里的鸟蛋,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说。"
祠堂里的百姓已经被安置到别处去了,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李葳坐在蒲团上,双手捧着鸟蛋放在膝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它。
姜衍坐在她对面。
"你知道子羡的本体是什么吗?"
李葳摇了摇头。
"白凤。"姜衍说,"一种很罕见的灵禽。可以在人形和鸟形之间切换。她原本是茶村附近山林里的一只小白鸟,吃了老师种的灵茶化形,被老师收为弟子。"
李葳低头看着手中的鸟蛋。
"白凤有涅槃的能力。"姜衍的语气尽量平稳,但说到这里还是停顿了一下。"跟传说中的凤凰类似,死后化为鸟蛋,孵化成雏鸟,再化形恢复人形。记忆会完全保留,但修为归零,要重新修炼。"
李葳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鸟蛋在她掌心里温温热热的,隐隐有什么在里面跳动。
"她还活着?"李葳的声音有些哑。
"活着。"姜衍说,"但涅槃不是没有代价。化形之前会先孵化成雏鸟,那个阶段记忆和神智都不完整,不能说话,化形之后记忆才会恢复。整个过程需要时间。"
"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年,可能十几年。"
李葳没有再问了。她把鸟蛋贴回胸口,贴着那枚羽毛吊坠。
姜衍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李葳的表情让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不是崩溃,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带她回宗门。"李葳说。
"好。"
周叙这两年一直在京城附近维护防护阵法,偶尔回宗门述职。
在中央山谷的练剑场上碰到了李葳,她在练剑。
周叙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练剑场上那个人的剑风跟他记忆中的李葳完全不同。
李葳以前的剑是春雨。绵密、温润、带着金色的雷光,打到一半突然一道闪电,干脆利落。她的师尊教出来的底子,加上她自己雷灵根的爆发力,清亮而蓬勃,像春天的东西。
现在不是了。
剑上没有了春雨的绵密。取而代之的是大雨滂沱,每一剑出去都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雷光不再是偶尔一闪的惊喜,而是持续不断的轰鸣。没有了"等待时机"的耐心,没有了"一剑致命"的精准,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周叙看着她一剑劈开练剑场边上的石柱,那根石柱碗口粗,整整齐齐地从中间断了。不是白轻那种"切面平滑如镜"的干净,是从中间炸开的,碎石飞溅。
李葳收剑。她转过身来,看到了周叙。
"好久不见。"她说。
周叙点头。他看着李葳的脸,还是那张脸,剑眉英气,但眉眼间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眼睛里的光是明亮的,朝外面看的。现在那道光收进去了,变得很深、很沉。不是没有光,是光沉到了水底。
"你……还好吗?"周叙问了一句明知道没有意义的话。
"还好。"李葳把剑插回鞘里,"走吧,正好有些前线的事要跟你对一下。"
她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不是不亲近,她对周叙还是像对朋友那样随意,但每句话都更短、更直接了。以前的李葳会在对话里夹一些闲聊,说点无关紧要的小事,笑一笑。现在不会了。
周叙点头,谈起正事,拿出了严肃恭正的态度。
第三年,陆琤回了一趟宗门。
她在前线待了很久,跟着沈吟霜的队伍辗转各处,负责战后救治。陆筠传信喊她回来拿刚研制的新品灵药。
办完事之后她去找李葳,被告知李葳在闭关。
"闭关多久了?"陆琤问看门的弟子。
"快两个月了。"弟子说。
陆琤等了三天,李葳出关了。
她第一眼看到李葳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李葳的气质变化,这个她早有心理准备。是因为李葳的修为。
陆琤的医修感知比一般人敏锐。她能感觉到李葳体内的灵力浓度比她上次见面时翻了不止一倍。这种增长速度是不正常的,不是天赋能解释的,是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不要命地砸进修炼里才能做到的。
"喝杯茶?"陆琤说。
"好。"
陆琤拉着她去药圃里坐下。李葳喝茶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在为喝而喝,而不是在享受茶香。
"鸟蛋怎么样了?"陆琤问。
李葳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还是鸟蛋,没有变化。"她说,"每天都是温的。"
陆琤看着她的表情。提到鸟蛋的时候,李葳脸上的线条微微松了一下,很短暂,一闪而过,但陆琤抓住了。
那是这几天见面里李葳唯一一次露出柔软的东西。
之后,陆琤去了一趟东峰。李葳不在,她喝完茶又去练剑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桌上棋盘了茶具一如往常。但石桌旁边有个木架子,上面铺着柔软的棉布,鸟蛋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
棉布是新的,大概经常换。
陆琤在木架子旁边站了一会儿。鸟蛋很小,白色的,表面光滑温润。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带着微微的脉动。
像心跳。
她缩回手,看了看院子里其他的东西。松树还是那几棵松树,风穿过松针的声音细密绵长,墙根底下的野草还在,李葳没有拔掉它们。
陆琤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以前来这个院子的时候,白轻会给她泡茶。茶泡得很讲究,每次都是不同的品种,白轻会笑着跟她讲这个茶的产地和特点,语气轻轻柔柔的,不像在炫耀学问,像在分享一个让她高兴的小事。
现在院子里没有茶香了,只有松涛声和风声。
第五年,正道联军议事。
各派掌门和高层齐聚,商讨对殷墟阁的下一步战略。沧阳城之战后双方进入了相持阶段,殷无虞的死让殷墟阁的控魂战力受到重创,殷无咎收缩了攻势,但殷无择仍然在暗处,谁也不知道他在筹划什么。
李葳代表衡清宗出席。
她坐在议事厅里,跟五年前白轻坐过的位置差不多。但她给人的感觉跟白轻截然不同,白轻在议事厅里是安静的,说话不多但每句话在点子上;李葳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带着压力,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韩承业也在。他的位置比五年前靠边了一些,沧阳城的事虽然没有被公开清算,但各派心里都有一杆秤。苏怀真明确表示过对他的不满,几个小门派的长老也在私下议论。韩承业的声望在慢慢流失,但他还坐在那里,因为铸剑山庄的实力摆在那里。
议事进行到对前线防务的讨论时,韩承业提出了一个方案,进一步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守住核心区域。
"这两年的经验证明,战线拉得太长对我们不利。"他说,语气沉稳,"与其处处设防、处处薄弱,不如收拢拳头,把有限的力量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苏怀真皱眉:"收缩防线意味着放弃外围。那些小门派和凡人城镇怎么办?"
"不是放弃。"韩承业说,"是战略性后撤。等我们积蓄够了力量,再反攻夺回来。"
白轻五年前说过同样的话,殷墟阁要的是人,每放弃一个凡人聚落就等于给他们送原料。当时韩承业同意了白轻的前哨方案。现在白轻不在了,他又把五年前的老调重弹。
李葳一直没说话。
苏怀真和韩承业争论了几个来回,其他人各有立场,议事厅里渐渐嘈杂起来。
"李葳。"苏怀真忽然转向她,"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葳身上。
李葳抬起眼。
她没有看苏怀真,而是看向韩承业。
"不收缩。"她说。几个字,语气平淡,但整个议事厅安静了。
韩承业笑了笑:"李峰主,防线的事情不能只凭——"
"我来守外围。"李葳说,"衡清宗出人,不够的我去补。谁的防区缺人,跟我说。"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请求,是通知。
韩承业看着她,大概在判断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是不是在说大话。
苏怀真看了李葳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第七年。
姜衍在宗门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沧阳城之战后她一直在做一件事,研究控魂术。殷无虞死了,但控魂术的源头殷无择还活着,殷墟阁手中仍有大量被控的人。如果不能找到破解控魂术的办法,正道永远是被动的。
她翻遍了宗门的藏书阁,走访了十几个门派的典籍收藏,跟周崇反复讨论控魂术的阵法原理,周崇从阵法的角度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分析,但控魂术的核心不在阵法层面,而在神魂层面,这超出了她们现有的知识体系。
最终姜衍追溯到了控魂术的源头,西域。
殷无择几百年前就是从西域传来的禁术中学到了控魂术的雏形,再自己发扬光大。要找破解的线索,就必须回到源头去。
"我要去西域。"姜衍在四峰会议上说。
周崇沉默了一会儿:"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年。"
陆筠皱眉:"宗门怎么办?"
姜衍看向李葳。
李葳坐在白轻以前的位置上。她现在三十出头,修为已经是衡清宗最高的一档,仅次于姜衍。这些年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修炼和前线作战上,进步的速度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但姜衍知道那个速度是怎么来的。不要命,不计代价,把全部的自己砸进去。
"李葳来管。"姜衍说。
陆筠看了看李葳,又看了看姜衍,没有反对。她不喜欢管外面的事,宗门内部的药圃和医务她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修为最高、又一直在前线主持防务的李葳来管,合情合理。
周崇也点了头。她自己也经常不在宗门,京城方向的通信阵法和防御阵法需要她定期维护加固,殷氏势力范围周边的监测阵法也是她在负责,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跑。在宗门里的时候她就埋头研究新阵法,对管理宗门这种事毫无兴趣。
"行。"李葳说。没有推辞,也没有多余的话。
姜衍走的那天,李葳送到了山脚的牌楼下。
姜衍背着行囊回头看了一眼宗门的山门,然后看着李葳。
"宗门交给你了。"她说。
"嗯。"
"还有,"姜衍犹豫了一下,"子羡的鸟蛋,你照顾好。"
李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点头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姜师伯。"李葳说,"路上小心。"
姜衍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了。李葳比她高了,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东峰上暗绿色松针繁茂的笔直的松树。
姜衍转身走了。
李葳站在牌楼下,看着师伯的身影沿山路远去。
很多年前,白轻也是从这座牌楼下走的。穿着青白长衫,背着剑,沿石阶下山。
李葳在牌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宗门的事务堆在案头,前线的战报等着批复,三个峰的事情要协调。
还有东峰院子里的那枚鸟蛋。
每天早上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一眼鸟蛋。不是检查,鸟蛋一直好好的,每天都是温热的,就是看一眼。
然后去做该做的事。
第八年,李葳约战殷无咎。
李葳先把这个决定知会了陆筠和周崇两位长辈。两人专门见面商谈了一番。
“此事万万不可!”周崇难得激烈地发表意见。
陆筠显得从容:“此事赢面是在李葳。”
“真要分析,确实赢面不小。”周崇说,“但万一有什么差池,子羡回来的那天,我二人何来颜面相见。”
“真有差池,子羡给她留了后手。”
“何意?”周崇震惊,但很快明悟了什么意思。
“况且,除了子羡亲自来,谁又能拦得住呢。”
二人达成共识,未加阻拦,在法器和灵药补给上大力支持了一番。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正道联军都震动了。不是因为约战本身,这些年李葳在前线打出来的战绩有目共睹,她有这个资格。震动的是她的方式。
不是联军行动,不是合围设伏,是单挑。一个人。
苏怀真私下找她谈过:"没必要冒这个险。集中力量围剿更稳妥。"
"围剿他会跑。"李葳说,"他跑了就永远抓不住。单挑他不会跑,殷无咎这个人要面子。"
苏怀真看着她,想说"你也不需要用命去赌一个人要不要面子"。但她看到李葳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仇恨。是一种冷到了底的东西,算清楚了所有的变量,选了最有效率的那条路,然后执行。
跟白轻的推演思维一模一样。只是白轻用的是卦术和模块,李葳用的是自己的脑子和十年磨出来的直觉。
约战的地点在一片荒原上。
殷无咎来了。他确实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几个随从,远远地站在外围。
两人相距三丈,对面而立。
殷无咎看着李葳。他还记得八年前沧阳城的那个年轻弟子,白轻派去搬救兵的那个。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跟八年前完全不同了。
"白轻的门徒。"殷无咎说,语气里没有轻视,"长大了。"
李葳没有接话。
她拔剑。
雷光从剑身上炸开,照亮了整片荒原。不是春雨里的闪电,是盛夏正午的滚雷,从天顶直压下来,大雨滂沱,剑气铺天盖地。
殷无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一战没有持续太久。李葳的剑比八年前快了不知多少倍,也重了不知多少倍。殷无咎是老辣的战将,经验和心智都远在她之上,但李葳不跟他斗经验,她用纯粹的力量和速度碾压,每一剑都是雷霆万钧,不给他喘息的空间。
殷无咎的剑断了。他退后三步,看着断剑的截面,然后抬头看李葳。
李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最后一剑落下。
荒原上的雷声停了。
消息传回正道联军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很久。殷无咎。殷氏三兄弟之首。殷墟阁的统兵大将。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修士单挑斩杀。
正道震动。修真界震动。李葳的名字从这一天开始,再也没有人敢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