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入戏》晚林栖

17、身与魂亡 谢临渊

　　谢临渊手腕振落，玄界鞭携四界守界人无上威压轰然劈下，金光裂空，风啸震云，那足以碾碎神魂、镇压一切的致命一击，直直朝着蜷缩在地、彻底崩溃的沈忘归轰杀而去。

　　鞭风未至，恐怖的力量已然压得整片云海扭曲变形，空气炸裂，空间泛起细密的裂痕。仙门百家幸存的修士吓得面色惨白，纷纷闭目后退，不忍再看即将到来的惨烈一幕。盛凌门棠海宗宗主栀挽棠立于远处云端，指尖紧紧攥着那支温润玉笛，清冷疏离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却终究没有再上前一步。

　　她与沈忘归本就无半分交情，不过宗主间的面子情分，此刻即便心中微动，也终究只是冷眼旁观。仙门秩序、宗门体面，于她而言，远比一个入魔作乱的没落宗主重要。

　　然而，就在玄界鞭即将落在沈忘归身上的刹那——

　　蜷缩在墨渊渐渐冰冷的身躯旁的青年，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远比先前更加狂暴、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漆黑魔气！

　　那不是攻伐之威，不是反抗之力，而是心死成魔、神魂自焚的毁灭之气。魔气如黑色烈焰般疯狂翻涌，直冲云霄，将沈忘归整个人包裹其中，黑发狂舞，衣袍猎猎，却再无半分杀念，只剩无边无尽的绝望与死寂。

　　沈忘归死死抱着墨渊，脸颊贴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衣料，浑身剧烈抽搐，眼泪混着血水疯狂滑落，浸透了衣襟，也浸透了脚下的云海石面。他亲手杀死了这世上唯一无条件护着他、信着他、等着他长大的人，八年相伴，八年守护，八年温情，在他失控的一剑下，尽数化为泡影。

　　道心已碎，神魂已裂，宗主之位、青冥传承、空灵根骄傲、凡世执念……所有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对不起……墨渊先生……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醒醒……你骂我……你打我……别离开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如同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在无尽黑暗中徒劳挣扎。

　　而就在这绝望到极致的关头，那道阴柔、诡谲、充满蛊惑的低语，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外界声响，而是直接穿透灵台，刺入神魂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角落。

　　“……痛吗……”
　　“全世界都弃你，骂你，欺你，逼你……”
　　“唯一护你的人，死在你手里……”
　　“活着，只剩无尽折磨……”
　　“与其被人斩杀，受尽屈辱……不如……同归于尽……”

　　低语轻柔如耳语，却带着能将人彻底拖入深渊的力量。
　　它不劝他反抗，不劝他杀戮，只顺着他此刻最深的绝望，一点点将他往永无归途的黑暗里拽。

　　沈忘归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猛地一颤。
　　那道声音，精准地戳中了他连挣扎都不再有的疲惫。

　　是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仙门要杀他，守界人要镇他，流言要毁他，魔晶要噬他。
　　他从尘埃里来，终究要回到尘埃里去。

　　在蛊惑之声彻底钻入神魂的刹那，沈忘归胸腔之内，那枚自魔界带回、早已与他经脉、神魂、灵根融为一体的魔界晶石，骤然传来一阵清脆而凄厉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嚓——！”

　　细微却致命的声响，从他体内缓缓传开，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让人毛骨悚然，心头冰寒。

　　这枚魔晶石，自他在魔界街市失手拿走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外物。它侵入经脉，扎根神魂，与空灵根纠缠共生，与他的性命紧紧绑在一起——晶石在，他在；晶石碎，他亡。

　　此刻，在极致崩溃与魔界低语的双重蛊惑下，魔晶石终于承受不住他体内狂暴的力量与破碎的神魂，寸寸崩裂。

　　沈忘归猛地一颤，口中喷出一大口漆黑混杂猩红的鲜血，喷洒在墨渊的衣襟上，绽放出一朵绝望而凄美的血花。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指尖软软垂下，再也抱不住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神魂、灵力、空灵根之力……正随着魔晶石的碎裂，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飞速消散。
　　眼前开始发黑，听觉渐渐模糊，连那道蛊惑的魔音，都变得遥远而轻飘。

　　青冥剑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云海石面上，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响，剑身上的澄澈灵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他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茫然地伸向虚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是抓早已远去的墨渊？
　　是抓年少时那句未兑现的“等我”？
　　还是抓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

　　而另一边，谢临渊挥出的玄界鞭，在这一刻骤然僵在半空。

　　这位万年不动声色、执掌四界秩序的守界人，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明明已经出手，力量已至，必杀之局已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忘归体内的魔界晶石竟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自行崩碎，速度快到他连收手、连反应、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
　　谢临渊眉尖微蹙，玄界鞭上的金光缓缓收敛。
　　他出手是为了平定祸乱，维持秩序，可沈忘归因魔晶碎裂自行殒命，他这一击，已然失去了意义。

　　整个云海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那道倒在血泊之中、气息飞速消散的身影，忘记了言语，忘记了呼吸。

　　前一刻还疯魔肆虐、无人可挡的青冥宗主，
　　下一刻，便因体内魔界晶石碎裂，自行断了生机。

　　沈忘归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仙门的议论声、墨渊的呼唤声、凌清晏的名字、栀挽棠的笛音、谢临渊的威压、魔界的蛊惑……
　　所有的一切，都在渐渐远去。

　　他不再痛，不再恨，不再委屈，不再自卑，不再被流言洗脑，不再被魔晶操控。
　　十五年凡界屈辱，八年青冥苦修，三日宗主之位，一场入魔杀劫，最终以魔晶碎、性命亡，画上了一个惨烈而绝望的句号。

　　他缓缓闭上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眸。
　　唇角微微动了动，气若游丝，留下世间最后一句轻语。

　　“……忘归，终是，无家可归……”

　　话音落，气息绝。

　　胸腔之内，最后一块魔晶碎片，彻底崩散。
　　生机散尽，神魂归墟，空灵根之力随风而逝，连带着那丝侵入体内的魔气，也一同烟消云散。

　　那个从尘埃里爬出来、渴望一束光、却终究被黑暗吞噬的少年，
　　那个身负绝世空灵根、执掌青冥剑、却被流言逼疯的宗主。
　　云海无声，风停雾散。
　　天地间，再无沈忘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