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入戏》晚林栖

18、云巅初见 云海万

　　云海万仙台矗立于三界灵气最盛之处，终年云雾缭绕，仙霞漫卷，今日更是被无数霞光与法器灵光映照得璀璨如昼。三界仙门大典如期而至，栖云界内大小宗门尽数到场，衣袂翻飞间灵气浮动，礼乐之声响彻九天，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青冥宗虽历经浩劫后重建，底蕴尚浅，却因沈忘归一身罕见的空灵根与正统传承，依旧得到了出席大典的席位。沈忘归独自立在人群偏侧，一身素白宗服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如竹，眉眼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平静。他没有与周遭修士攀谈寒暄，只是安静伫立，指尖偶尔轻触身侧悬着的青冥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温润气息。

　　作为穿越而来的灵魂，他对这个世界的宗门纠葛、旧年恩怨一概不知，也无半分探究之意。于他而言，出席这场仙门大典，不过是履行青冥宗主的职责，走一趟必要的过场，周遭的喧嚣繁华、人心冷暖，都难以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大典之上，各宗依次献礼、论道、参拜天地，流程井然有序。澄心宗宗主凌清晏一身月白长袍立于高台主位，冰灵根气息清冽沉稳，心境修为深不可测，一言一行皆有大宗领袖风范，引得台下修士频频侧目，敬意十足。盛凌门棠海宗宗主栀挽棠静立一侧，玉笛悬于腰间，气质清冷高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与任何人过分亲近，也不疏离礼数，一派恰到好处的宗主姿态。四界守界人谢临渊并未亲临，只遣了侍者送来贺礼，以示对三界秩序的认可。

　　就在大典进行至中段，各宗正欲论道切磋之际，云海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灵气波动。那气息不似仙气清润，也无魔气阴邪，反倒带着一种沉寂万古的冷寂，如同冰封千年的寒潭，悄无声息地漫过整个万仙台，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云雾缓缓分开，一道身着墨色镶暗银纹路长袍的身影，缓步踏云而来。男子身姿挺拔修长，步履沉稳从容，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灵气都似下意识避让，眉眼轮廓冷峻深邃，唇线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明明未动分毫灵力，却让在场不少修为高深的长老都心头一紧。

　　人群中很快响起压抑的低语，不少人面露惊愕，显然是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沈寂川……他居然真的来了。”
　　“传闻他消失多年，不知所踪，没想到会在今日大典现身。”
　　“此人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连澄心宗都未曾探知过他的底细。”

　　议论声细碎却清晰，可沈寂川仿若未闻，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从人群中的某一处移开过。他越过熙攘的修士，避开各宗宗主的视线，无视周遭所有目光，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目标明确，没有半分迟疑。

　　而他走向的，正是立在角落、神色平静无波的沈忘归。

　　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交谈的修士纷纷闭了嘴，凌清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冰蓝色的眸心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动，目光落在沈寂川的背影上，神色沉静。栀挽棠也微微抬眸，玉笛在指尖轻转，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探究。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落在耳畔，沈忘归终于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了沈寂川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寂川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痛楚，有不解，还有一丝深埋的偏执。可沈忘归的眼神始终清澈淡然，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更没有半分熟稔或恨意。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寂川，如同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过客。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有任何记忆回响，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沈寂川站定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周身的冷寂气息愈发浓重，墨色的眸底紧紧锁住沈忘归的眉眼，似乎想从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找到一丝半缕属于过去的痕迹。可他失望了，眼前的沈忘归眼神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空灵根气息温润平和，再无当年的偏执疯魔，再无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更没有一丝一毫认识他的模样。

　　沈忘归只是淡淡看着他，既不主动开口，也没有避让的意思。
　　他不认识沈寂川，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与这具身体的原主有何纠葛，不清楚对方眼底的复杂从何而来，更不明白对方为何一出场便死死盯着自己。

　　于穿越而来的他而言，沈寂川只是今日大典上，一个气场格外冷冽的陌生人。

　　周遭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二人身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礼乐之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整个万仙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动静。凌清晏指尖微曲，冰灵根气息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出手；栀挽棠玉笛轻抵掌心，圣灵之力暗自凝聚，静观其变。

　　沈寂川喉结微微滚动，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像是从齿间逼出来一般。
　　“你……”

　　只一个字，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沈忘归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看着那份不属于过去的平静淡然，忽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质问？控诉？还是诉说那些深埋多年的过往与执念？

　　可眼前的人，根本不认识他。

　　沈忘归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眉眼未动，神色未变，没有回应，没有询问，只是保持着那份疏离的淡然。他不懂眼前这人为何盯着自己，不懂对方语气里的复杂与痛楚，更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凝滞气氛。

　　云海轻卷，仙风微凉。
　　万仙台上，万众瞩目之下，两人相对而立，一人眼底翻江倒海，一人心底毫无波澜。

　　沈忘归始终清楚，自己是异世而来的过客，占据了沈忘归的身份，继承了他的修为与宗门，却不必承接他的过往，不必认识他认识的人，不必背负他的恩怨。

　　所以面对沈寂川，他只有最纯粹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