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入戏》晚林栖

15、魔晶噬心 沈忘归

　　沈忘归失魂落魄地从魔界折返，一路踏云而行，周身气息紊乱到了极致。

　　袖中那枚偷来的魔晶石冰凉刺骨，宛如一块万年玄冰，贴着他的肌肤，不断渗透出丝丝缕缕的阴冷魔气。那魔气极细、极诡、极难察觉，一入经脉便如附骨之疽，顺着血液流淌全身，与他心底积压了数日的屈辱、不安、自我怀疑疯狂交织，拧成一团足以吞噬一切的暴戾。

　　他不敢声张，不敢告知墨渊，更不敢面对青冥宗上下任何一位弟子。此刻的他，满心都是慌乱与恐惧。他怕被人发现私藏魔界晶石，怕被坐实“邪异异类”的骂名，怕所有人都指着他说——看吧，我们早就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空灵根传人，他就是个入魔的怪物。

　　流言本就如刀，此刻魔晶更是火上浇油。

　　回到栖云界青冥宗不过半日，外界的非议依旧如同潮水般涌入，穿透山门结界，一字不落地钻进沈忘归耳中。

　　“青冥宗出了个魔头。”
　　“空灵根？我看是魔根！”
　　“赶紧把他逐出栖云界，免得祸害我们！”

　　他蜷缩在静室之内，双手死死按住胸口，试图压制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疯狂。他一遍遍默念青冥剑诀口诀，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道心。

　　“青冥剑诀，以心为引，以神定锋，青冥初尘，剑心澄澈。”

　　可此刻，心已乱，神已摇，初尘蒙垢，剑心不复澄澈。

　　魔晶石在袖中微微发烫，一道蛊惑的低语再次于心底炸开：
　　“他们都看不起你……都想毁了你……都在逼你……”
　　“杀了他们……杀光那些嘲笑你的人……你就不会痛了……”
　　“力量……你需要力量……只有力量能让你活下去……”

　　积压十五年的屈辱、八年苦修的不安、继位数日的非议、误入魔界的恐慌、私藏魔晶的愧疚……所有情绪在同一瞬间轰然爆发，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啊——！”

　　一声凄厉嘶吼破喉而出。

　　沈忘归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清寂沉静的眸子，此刻已被彻底染成可怖的猩红。漆黑魔气自他体内狂涌而出，缠绕周身，如修罗现世，如魔神临尘。空灵根本是包容万灵的至高之力，可此刻被魔气侵染，却化作了最狂暴、最无解的毁灭之力。

　　“轰——！”

　　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静室瞬间崩碎，青冥宗大片殿宇应声倒塌，碎石飞溅，云海翻腾。

　　正在殿外议事的墨渊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忘归！”

　　可一切已经晚了。

　　沈忘归身形一闪，已然冲出青冥宗，立于栖云界云海之上。黑发狂舞，衣袍猎猎，周身魔气与仙气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力量波动。他手握青冥剑，剑刃之上已蒙上一层暗紫魔气，再无往日澄澈，只剩凛冽杀念。

　　“谁也不配骂我……”
　　“谁也不配欺我……”
　　“你们都该死……”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只剩麻木的暴戾。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直接冲入闻讯赶来的仙门百家修士之中。

　　青冥剑诀被魔气催动，威力暴涨数倍。
　　以心为引，心已成魔；以神定锋，神已入杀。

　　无形剑气横扫而出，无人可挡，无人可敌。

　　前来阻拦的修士惨叫连连，法器崩碎，仙术瓦解，肉身与神魂一同被撕裂。沈忘归双目赤红，六亲不认，剑影过处，血流成河，昔日清净云海，瞬间染成一片血色炼狱。

　　“快拦住他！他入魔了！”
　　“空灵根果然是邪物！”
　　“快请各大宗主出手！”

　　惨叫声、呵斥声、求饶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栖云门、各宗长老、精锐弟子齐齐出手，法宝齐鸣，法术漫天，可即便联手布阵，也根本挡不住空灵根与魔气结合的恐怖力量。沈忘归如同来自地狱的杀神，肆意虐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仙门百家死伤惨重，竟无一人能将他遏制。

　　墨渊心急如焚，数次冲上前想要将他唤醒，却都被狂暴的魔气与灵气震退。他看着昔日沉静坚韧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空灵根入魔，连他都不敢强行压制，唯恐彻底毁了沈忘归的道基与性命。

　　就在整个栖云界即将陷入血色浩劫、所有人都绝望无措之时。

　　一道清越、冷寂、不带半分多余情绪的玉笛之声，自云海远端缓缓飘来。

　　笛声不悲不喜，不柔不媚，却带着一股净化心神、安定神魂的圣灵之力，如清泉涤荡，如月华洒落，一点点穿透狂暴的魔气，压下漫天杀伐戾气。

　　全场厮杀之声，骤然一滞。

　　沈忘归挥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那笛音穿透耳膜，直入神魂，强行打乱了他体内肆虐的魔气，也暂时压下了魔晶的蛊惑之力。他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周身狂暴的气息，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云海之上，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女子一身浅碧色宗主长袍，气质清冷高华，容貌绝世，眉宇间带着一派大宗主的威严与疏离。她手持一支羊脂白玉笛，唇瓣轻启，笛音绵绵不绝，正是盛凌门下辖棠海宗宗主——栀挽棠。

　　她与沈忘归，从未有过深交，更无半分私交。

　　一为青冥宗主，一为棠海宗主，不过是仙门宗主名册上见过名字、大典上遥遥一瞥的面子情，连正式交谈都未曾有过。她此番前来，并非出于情谊，亦非担忧沈忘归，只是身为一宗之主，出于仙门大局、宗门体面，不得不出手制止这场浩劫。

　　笛音纯净，带着圣灵门独有的清心定神之力，却不带半分关切，只有冰冷的秩序与镇压。

　　栀挽棠立于云端，目光平静地望着被魔气包裹的沈忘归，无心疼，无怜悯，无厌恶，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淡漠。她指尖轻按笛孔，音律沉稳，以无上清心之力，强行拉扯着沈忘归即将彻底沉沦的神智。

　　沈忘归僵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魔气仍在嘶吼，流言仍在回响，魔晶仍在蛊惑，可那道冰冷而强大的笛音，却像一道无形枷锁，硬生生锁住了他暴走的力量，让他无法再继续挥剑杀戮。

　　他抬头，望向那道陌生而遥远的白色身影。

　　眼底猩红，依旧浓烈，可那股毁天灭地的杀念，终究是被暂时压下。

　　云海之上，血色渐散，笛音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