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入戏》晚林栖

14、魔音窃心 沈忘归

　　沈忘归在青冥宗中，已不知静坐了多少日夜。

　　殿外云海依旧，清风如常，可他心中那片澄澈，早已被漫天流言啃噬得千疮百孔。他越是默念青冥剑诀，以心为引，以神定锋，青冥初尘，剑心澄澈，心头越是堵得发慌，仿佛有一团化不开的浓雾，将他层层裹住，喘不过气。

　　澄心宗凌清晏继位的盛景，早已传遍整个栖云界。
　　人人都赞那少年冰天灵根绝世，心境通明，是澄心宗万年不遇的正统传人。
　　与之相对，他沈忘归——没落宗门之主，来历不明的空灵根，凡界出身的血债之人，便越发像个笑话。

　　“不配。”
　　“异类。”
　　“捡了便宜的冒牌货。”

　　这些话语，白日里在耳边盘旋，夜里入梦境纠缠，一遍遍洗刷着他本就脆弱的道心。
　　墨渊的劝慰，他听在耳里，却进不到心里。
　　那些从尘埃里长出来的自卑，一旦被流言浇灌，便疯长不止，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觉得自己再困在青冥宗，迟早会被这些声音逼疯。

　　这一日，天光微亮，云海淡薄。
　　沈忘归悄无声息地起身，只带走了青冥剑，未惊动任何弟子，独自一人走出宗门结界，往云海深处行去。

　　他只想找一处无人之地，静静待一会儿，散一散心头的郁气。

　　他一路低空穿行，不敢靠近任何仙宗，只往偏僻、冷清、人迹罕至的地界去。仙门之地，处处都是目光，处处都是议论，他如今半点也不想承受。

　　可他心境大乱，神思不属，不知不觉间，竟偏离了正常的仙域航道。

　　前方云雾越来越暗，灵气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沉郁、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气息。天色从澄澈的蓝，变成压抑的暗紫，地面不再是白玉阶与灵草，而是漆黑干裂的大地，四周矗立着棱角狰狞、通体漆黑的殿宇。

　　空气中流动的，不再是仙气，而是魔气。

　　沈忘归脚步一顿，心头微惊。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误打误撞，闯入了魔界地界。

　　青冥宗典籍中提过，魔界与栖云界隔界相望，魔气深重，凶险难测。可他此刻心境本就一片荒芜，对生死安危竟也没那么在意。左右都是心烦意乱，魔界也好，仙界也罢，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不过是换个地方散心。”
　　他低声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漠然。

　　他收敛周身仙气，将空灵根气息隐去，只装作一个普通的独行修士，顺着幽暗的道路往前走。兜兜转转之间，前方竟出现了一片热闹的魔界街市。

　　街道两旁，林立着奇形怪状的楼阁，悬挂着暗紫色的灯火。
　　往来行人皆是魔族，有的身披重甲，有的形态诡异，说话间带着低沉沙哑的腔调，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药香与淡淡的魔气。

　　街市上贩卖的，也都是魔界之物：淬魔的兵刃、幽光闪烁的草药、以及一颗颗流转着暗紫、漆黑光泽的晶石——那是魔晶石，魔界修士修行的根基。

　　沈忘归无心停留，只想穿过街市，寻路返回。
　　可就在他走到一处摆满魔晶石的摊位前时，一道极轻、极柔、极细微的声音，悄无声息钻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直接在他心底响起，低沉、蛊惑，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诱惑。

　　“你很弱……”
　　“你被人看不起……”
　　“他们说你不配，说你是异类，说你撑不起青冥宗……”

　　沈忘归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苍白。
　　这声音，竟一字一句，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握紧剑柄，强作镇定：“谁？”
　　四周魔族往来如常，无人看他，更无人开口。
　　那道低语，仿佛只存在于他的心神之中。

　　“你想变强吗……”
　　“你想让那些嘲笑你的人闭嘴吗……”
　　“你想守住青冥宗，想让自己……配得上站在云端吗……”

　　每一句，都精准刺中他此刻最脆弱的渴望。
　　他想变强，想被认可，想不再被人踩在脚下，想配得上青冥宗主这四个字，想……能有资格，再见到凌清晏时，不至于卑微到抬不起头。

　　心底的动摇，被那道魔音一丝一丝放大。

　　“拿走它……”
　　“拿起那颗魔晶石……”
　　“它能给你力量，让你不再被人欺辱，让你的空灵根真正强大起来……”
　　“只要悄悄拿走，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发现……”

　　沈忘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摊位中央那颗最大、最亮、流转着幽暗魅惑光泽的魔晶石上。
　　晶石内部仿佛有漩涡在转动，吸着他的视线，吸着他的心神。

　　墨渊先生说过，不可沾染魔界之物，魔性会乱人心智，污人道心。
　　可此刻，那些告诫，都被漫天流言带来的委屈、不甘、自卑，一层层盖了过去。

　　他太痛了。
　　太苦了。
　　太想抓住一根能让自己变强的稻草。

　　“我只是……想变强一点……”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骂不配……”
　　“我只是不想再这么没用……”

　　他心神恍惚，眼底一片迷茫。
　　魔音不断缠绕，流言不断回响，自卑不断吞噬。

　　在神志最混乱的一刹那，沈忘归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悄悄拿起了那颗魔晶石，飞快收入袖中。

　　冰凉、阴寒、带着一丝邪异的力量，瞬间顺着指尖侵入经脉。
　　空灵根本能地排斥，可他心境已乱，道心已摇，竟无力将这股魔气逼出。

　　做完这一切，他心慌意乱，再也不敢停留，转身仓皇逃离魔界街市，朝着魔界边界狂奔而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整条街市的魔气，都微微一震。
　　更没有看见，暗处，一双冰冷的眼眸，早已将他方才的慌乱与动摇，尽收眼底。

　　等沈忘归跌跌撞撞冲出魔界，重新回到云海之上时，天光已暗。
　　袖中的魔晶石，安静地躺着，却不断散发出细微的低语，一遍又一遍，蛊惑着他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他靠在冰冷的山壁上，按住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我做了什么……”
　　“我竟然……拿了魔界的东西……”

　　恐惧、悔恨、慌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力量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彻底将他淹没。

　　青冥剑诀的口诀，在心底破碎成一片。
　　以心为引，可他的心，早已被魔音与流言一同窃走。
　　剑心澄澈，可他的剑心，早已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魔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