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入戏》晚林栖

13、流言噬心 沈忘归

　　沈忘归正式继位青冥宗宗主，已过三日。

　　这三日，云海之上风平浪静，云海之下却已是暗流汹涌，流言如潮。

　　青冥宗自季绗川“陨落”之后，沉寂百年，山门冷清，弟子寥寥，在整个栖云界近乎被遗忘。如今骤然重现，宗主却是一位出身凡界杂役、早年被判“无灵根”、更背负沈府灭门血案的青年。即便有墨渊亲自作证，有青冥剑主动认主，有空灵根之力现世，依旧堵不住仙门之中漫天的口舌。

　　人心最是凉薄，流言最是诛心。

　　最初只是私下窃语，到后来，已然演变成席卷整个栖云界的恶意。

　　“青冥宗都亡了百年，还立什么宗主，不过是苟延残喘。”
　　“空灵根？闻所未闻，怕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异灵根。”
　　“凡界贱役出身，手上沾着全族的血，也配当一宗之主？”
　　“季绗川宗主何等风华，这沈忘归，不过是捡了便宜的冒牌货。”
　　“连正经灵根都没有，也敢在仙门立足，真是可笑。”

　　一句句，不脏一字，不伤一肤，却字字扎进沈忘归最脆弱的旧伤里。

　　他居于青冥宗主殿，端坐玄玉宗主之位，身旁平放着那一柄澄澈如秋水的青冥剑。每当心绪不宁，他便闭目默念青冥剑诀的口诀，试图以此稳住道心。

　　“青冥剑诀，以心为引，以神定锋，青冥初尘，剑心澄澈。”

　　可口诀越是默念，他的心越是纷乱如麻。

　　十五年凡界屈辱，早已将“卑贱”、“废物”、“无用”之类的字眼，刻入他骨髓深处。原本在墨渊八年守护与苦修之中，他渐渐相信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相信自己是空灵根传人，相信自己配得上宗主之位。

　　可外界铺天盖地的嘲讽与质疑，如同连绵冷雨，一点点浇灭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火光。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

　　怀疑自己真如世人所说，只是一个沐猴而冠的小丑。
　　怀疑空灵根根本不存在，只是墨渊先生可怜他、安慰他的谎言。
　　怀疑青冥宗选择他，不是因为天命传承，而是因为无人可选。
　　怀疑自己满身血腥，根本不配握剑，不配站在这片云海仙山之上。
　　怀疑自己这一生，生来就低人一等，永远只能活在尘埃里。

　　墨渊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他数次走到沈忘归身前，沉声道：“忘归，空灵根是天地至稀之灵根，季绗川当年亦是如此，你不必因世俗流言动摇本心。”
　　“青冥宗没有选错人，你更没有错。”

　　沈忘归总是垂着眼，轻声应一句“弟子明白”，可那微微苍白的面色、微微收紧的指尖、微微动荡的气息，都在诉说着他根本无法释怀。

　　那些流言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一点点将他洗脑。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常常独自一人立于望云台，望着茫茫云海出神。青冥剑在鞘中不时低鸣，似在安抚，又似在担忧。剑心本该澄澈，可此刻，却被尘俗言语蒙上了一层厚重阴霾。

　　也就在沈忘归被流言缠得道心欲裂之时，一则震动整个栖云界的消息，正式传开。

　　——澄心宗，新宗主继位。

　　继位之人，正是凌清晏。

　　且比沈忘归晚了整整三日。

　　消息一出，云海之上霞光万道，钟鸣鼎响，八方仙宗齐齐来贺，盛况空前。

　　只因澄心宗，乃是栖云界中最特殊、也最受敬重的宗门之一。

　　此宗不修蛮力，不重杀伐，主修心境，以心入道，以心证道。

　　心境澄澈，则修为稳固；心境通明，则道法通天；心境不动，则万邪不侵。澄心宗弟子，个个心性沉稳，道心坚定，在整个修仙界都备受尊崇。能成为澄心宗宗主者，必是心境无双、品性无瑕、天赋盖世之人。

　　而凌清晏，正是千万年来最契合澄心宗大道的传人。

　　他身负冰属性天灵根，心性清冷如冰，澄澈如镜，不染尘埃，不动俗念，自入仙门之日起，便光芒万丈，修行一日千里，是整个栖云界公认的天之骄子。

　　他继位澄心宗宗主，没有半分争议，没有半分质疑，只有漫天赞誉，万众敬仰。

　　继位大典那日，云海翻腾，仙乐阵阵。

　　凌清晏一身月白宗主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立于澄心宗最高法台之上。周身冰灵根气息微微散开，天地水汽凝结成漫天细碎冰花，飘落如雨，美得圣洁而庄严。

　　澄心宗长老高声宣告：
　　“新宗主凌清晏，心境通明，道心无暇，承我澄心宗‘以心证道、以心守界’之传承，从此执掌宗门，光耀三界！”

　　凌清晏抬手，声音平静、清冷、沉稳，字字契合澄心宗大道：

　　“吾凌清晏，入澄心，修心境，掌冰灵，从今往后，以心为道，以静为修，护宗门安定，守三界安宁，心不动，道不摇。”

　　话音落下，全场跪拜，声震云海。

　　所有人都说，凌清晏是天生的宗主，是澄心宗万年不遇的传人，是注定要站在仙门之巅的人。

　　同样是宗主继位，同样是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

　　沈忘归与凌清晏，却被世人硬生生比成了云泥之别。

　　一个是没落旧宗，背负非议，满身流言，无人看好。
　　一个是鼎盛大宗，众望所归，心境无暇，光芒万丈。

　　一个被骂邪异、卑贱、不配。
　　一个被赞圣洁、天赋、正统。

　　这般刺眼的对比，让原本就汹涌的流言，变得更加尖锐刺骨。

　　“看看澄心宗，再看青冥宗，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凌清晏宗主那才叫真天资，心境澄澈，冰灵根正统，哪像某些人，来路不明。”
　　“沈忘归和凌清晏一比，连提鞋都不配。”
　　“一个是心正、道正、根骨正的真仙，一个是心暗、路歪、根骨邪的异类。”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沈忘归耳中。

　　他站在望云台之上，指尖微微颤抖。

　　凌清晏。

　　这个名字，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光，是他在沈府泥沼里撑下去的全部希望，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的承诺。

　　如今，那个人成了澄心宗主，主修心境，道心无瑕，立于万丈光芒之中，被世人捧上云端。
　　而自己，却活在流言蜚语里，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当年那句温柔的“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寻你”，如今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凌清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送一双棉鞋、会轻声护着他的少年。
　　他是澄心宗主，是冰天灵根，是心境通明的仙门楷模。
　　而自己，依旧是那个配不上光、握不住光、连靠近光都觉得自惭形秽的尘埃。

　　沈忘归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青冥剑诀的口诀在心底一遍遍回响，却再也压不住翻涌的绝望与自我否定。

　　“以心为引，以神定锋，青冥初尘，剑心澄澈。”

　　可他的心，早已不澄澈。

　　被流言噬咬，被对比刺伤，被过往困住，被自卑淹没。

　　他开始真的相信，世人说的，都是对的。

　　自己不配当宗主，不配握青冥剑，不配拥有空灵根，不配站在凌清晏面前，甚至不配活在这片不染尘埃的云海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握过扫帚，曾沾过鲜血，如今握着天下至强的青冥剑。

　　可他却觉得，这双手，依旧肮脏。

　　殿外风声渐起，云海翻涌。

　　墨渊站在远处，望着那道孤寂而落寞的身影，长长一声叹息。

　　他比谁都清楚，沈忘归这一关，不是修为关，不是功法关，而是心关。

　　若跨不过流言，跨不过自卑，跨不过那道刻在骨子里的伤痕，就算是空灵根绝世天资，就算是青冥宗正统传人，也终将道心崩毁，坠入深渊。

　　而此刻的沈忘归，还不知道。

　　他与凌清晏之间，错过的那几年，失落的那一句承诺，以及这漫天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