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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根焚血   残阳把 ...

  •   残阳把沈府的飞檐染成一片沉郁的赤红色,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沈忘归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肩头,带来一阵入骨的凉。

      距离凌清晏被栖云门众人带走,已经整整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沈忘归守着一句轻飘飘却被他奉若神明的承诺,在这座朱门高墙之内,活成了一粒无人过问的尘埃。他依旧住在沈府最偏僻、最阴冷的柴房之中,铺着常年不干的干草,盖着一扯就破的旧絮,吃着连府中犬马都不愿碰的残羹冷饭。灵根测试那日,“无灵根”三个字,成了全府人嘲讽他、欺辱他、践踏他最正当的理由。

      主母看他不顺眼,随手便是一巴掌,或是一鞭子抽来,骂他丧门星,骂他废物,骂他留在世上白白浪费粮食。管家势利刻薄,但凡有一点不如意,便拿他出气,罚跪、饿饭、冻在雪地里,都是家常便饭。府里的少爷小姐更是将他当作玩物,高兴时踢他两脚,不高兴时便栽赃陷害,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肆意大笑。就连最低等的仆役,都敢对他呼来喝去,拳打脚踢。

      沈忘归全都忍了下来。

      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绝望,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他守着心底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守着凌清晏离去时那句温柔而坚定的“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寻你”,日复一日地撑着。他常常在深夜里,摸着那双早已破旧不堪的棉鞋,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等一等,只要那个人回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可他的忍耐,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懦弱可欺。

      他越是退让,别人便越是得寸进尺。他越是沉默,欺凌便越是变本加厉。

      这一日,深秋的风刮得格外凶,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般。沈府嫡子在书房内打闹,失手打碎了沈老爷最珍视的一方古砚,吓得面色惨白。为了免受责罚,他一眼便瞥见了廊下扫地的沈忘归,当场指着他破口大骂,一口咬定是沈忘归打扫时冲撞了桌案,打碎了古砚。

      沈忘归手中的扫帚一顿,茫然地抬起头,连忙摇头:“我没有……我一直在廊下扫地,从未靠近书房……”

      “还敢狡辩!”嫡子气急败坏地尖叫,“就是你这个贱种干的!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管家早就看沈忘归不顺眼,当即领着几个恶仆一拥而上,丝毫不给沈忘归辩解的机会,直接将他狠狠按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冰冷的石头贴着他的脸颊,刺骨的寒意直钻心底。不等沈忘归再说一个字,棍棒便如雨点一般,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

      “打死这个贱种!敢打碎府中宝物,留着也是祸害!”主母站在廊下,面色阴鸷狠厉,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破耳膜,“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死了也没人可惜!”

      棍棒落在背脊、腰腹、腿上,发出沉闷而可怕的声响。骨头像是被一寸寸打断,剧痛汹涌而来,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裳,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沈忘归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意识一点点被剧痛吞噬。他想要求饶,想要辩解,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而破碎的呜咽,满口都是腥甜的血气。视线模糊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雪天,凌清晏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蹲在他的面前,把一双温暖厚实的棉鞋放在他脚边,轻声对他说,天这么冷,别冻着了。

      那个少年,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那束光远在云巅之上,杳无音信。
      而他,却要像一条毫无价值的野狗,死在这片肮脏冰冷的泥沼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被人践踏?
      凭什么他守了五年的等待,换来的却是横死的下场?
      凭什么那些作恶的人高高在上,而他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

      积压了整整十五年的屈辱、痛苦、绝望、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冲破了所有的理智与隐忍。那是沉在骨髓深处的怒吼,是被压迫到极致的反扑,是连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悲愤。

      沈忘归的双眼骤然变得猩红,眼底最后一丝怯懦与温顺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戾气。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按住他的恶仆,像是一头濒死反扑的野兽,捡起地上断裂的木棍,红着眼睛,朝着周遭所有欺辱过他的人,狠狠挥了过去。

      “我没有错——!”

      一声嘶吼,撕裂了阴沉的天空,震碎了沈府常年的压抑。

      他从未如此疯狂,从未如此决绝。心底积压了十五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化作燎原的烈火,熊熊燃烧。那些常年欺压他的人,在他骤然爆发的狠戾之下,竟一时溃不成军,惨叫连连。

      而就在此刻,沈忘归体内,一股沉睡了十五年、连栖云门测灵石都无法识别的力量,在生死绝境、心血焚心之际,轰然觉醒。

      那不是五行灵根,不是寻常天灵根,而是空灵根。

      空纳万灵,无形无质,不属天地,不归五行,是世间最神秘、最罕见、最至高无上的灵根。当年之所以测灵石毫无反应,并非他无灵根,而是空灵根等级远超凡俗法器的勘测范围,连栖云门的长老都未能识破。

      空灵根一醒,天地灵气为之疯狂涌动。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骇人的属性气息,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碾压一切的威压,以沈忘归为中心,疯狂席卷开来。灵气掀翻了廊柱,碾碎了砖瓦,撕裂了门窗,整座沈府都在这股力量之下剧烈震颤。

      沈忘归猩红着眼,一步步往前走。

      他走过的地方,一片狼藉。
      曾经高高在上打骂他的主母,肆意欺辱他的嫡子,助纣为虐的管家,冷眼旁观的仆役……所有曾经践踏过他尊严、剥夺过他生机的人,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朱门高墙,雕梁画栋,在这场绝望而疯狂的反扑里,化为一片火海废墟。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渐渐归于死寂。

      等到最后一丝声响消失,沈忘归站在一片焦黑与血色之中,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深可见骨。空灵根骤然觉醒带来的狂暴反噬,正一点点撕裂他的经脉,吞噬他最后的生机。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站稳,可双腿一软,眼前一黑,便重重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也罢,就这样死了,也好。

      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等待,再也不用活在尘埃里。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忘归虚弱地抬眼,视线模糊之中,只能看到一身玄色长袍,衣袂垂落如深夜,气质沉如万古深渊。来人墨发高束,面容冷峻深邃,眉眼间带着历经百年沧桑的沉静与威严,周身灵气内敛,却自有一股凌驾众生的气度。

      他指尖轻轻搭在沈忘归的脉门上,只是一瞬,原本沉静如水的眼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震惊、怜惜,以及近乎虔诚的郑重。

      “空灵根……真的是空灵根。”

      玄衣男子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震颤。

      他叫墨渊。

      世人皆知,清明宗上任宗主季绗川,是万年一遇的空灵根修士,天资通天,修为盖世,可在百年前的一场浩劫之中,传出死讯,世间从此再无空灵根。而季绗川,正是墨渊毕生唯一的至交好友。

      好友所谓的“陨落”,本就是他心中百年未愈的伤疤,更是他百年追寻的遗憾。他走遍三界,寻遍山川,只为再寻到一丝空灵根的踪迹,只为不负当年与季绗川的承诺。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凡俗的废墟之中,遇见第二个空灵根。

      这孩子,是世间仅存的空灵根传人,是季绗川之后,天地间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墨渊,拼尽一切,也要护到底的人。

      墨渊掌心缓缓泛起柔和却磅礴的玄色灵气,温柔却坚定地包裹住沈忘归溃散的经脉,将他体内暴走的空灵根之力一点点安抚、归位。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年苍白染血、奄奄一息的脸,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许下一生不变的承诺。

      “孩子,别怕。”
      “我名墨渊。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导师。”
      “你不是无灵根,你是世间至高无上的空灵根。你的路,不在这凡俗泥沼,而在九天之上。”
      “我会教你修行,教你控力,教你变强,教你再也不受任何人欺辱。”

      墨渊俯身,稳稳将沈忘归抱起,身形一动,便踏空而起,化作一道玄色流光,远离了这片血色废墟。

      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血与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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