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入戏》晚林栖

10、冰根空影 栖云门

　　栖云门众人踏足沈府的这一日，整座府邸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肃穆与躁动。

　　朱红大门敞开，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府内的主子、少爷、小姐，乃至稍有些脸面的管事仆从，全都整齐地立在庭院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清楚，今日是栖云门亲至、探查灵根、挑选弟子的大日子，一旦被选中，便能脱离凡俗，踏入仙门，从此命运改写，一步登天。

　　阳光穿过庭院里的海棠花枝，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却压不住满院人心底的紧张与期待。

　　沈忘归缩在回廊最阴暗偏僻的角落，身后是冰冷的廊柱，身前是喧闹却与他无关的人群。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用了多年的旧扫帚，竹制的柄早已被磨得光滑，边缘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缝。他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赤着的双脚藏在阴影里，冻得微微发红。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是沈府最低贱的杂役，无父无母，身份卑微，平日里连靠近主院都要被呵斥驱赶，更何况是栖云门仙长亲临的重要场合。可他实在忍不住，双脚不受控制地来到了这里，只为在人群里，寻到那道月白的身影。

　　凌清晏就站在人群前方不远处。

　　他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温润，气质出尘，与周遭凡俗子弟格格不入。他本是远道而来沈府做客的公子，并非沈府中人，本不在此次灵根查验的名单之中，可栖云门为首的长老第一眼看到他，便目光顿住，眉宇间泛起一丝讶异，主动开口将他唤到了近前。

　　“这位小友，你也上前一步，测测灵根。”

　　长老的声音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话音一落，满院皆是艳羡的目光，能被栖云门长老主动点名，本就是一种莫大的认可。

　　凌清晏微微躬身行礼，神色从容淡然，缓步走到了庭院中央。

　　沈忘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藏在廊柱后，微微探出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凌清晏身上，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懂什么是灵根，也不懂什么是修仙，可他知道，若是凌清晏能被选中，便能去往更好的地方，能摆脱这凡尘俗世的束缚，能活成他永远不敢奢望的模样。

　　栖云门的一位弟子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半人高的莹白测灵石。灵石通体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纹路细腻古朴，一看便知是仙家至宝。

　　“将双手轻贴在测灵石上，静心凝神即可。”弟子朗声开口。

　　凌清晏依言上前，缓缓抬起双手，轻轻贴在了冰凉光滑的灵石表面。

　　下一刻，惊人的景象骤然出现。

　　原本平静无波的测灵石，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却不刺眼的莹白灵光！灵光直冲天际，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色。紧接着，一股清冽刺骨却绝不伤人的寒气自灵石中弥漫开来，庭院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漫天飘起细碎晶莹的冰花，落在枝头、地面、人的肩头，美得惊心动魄。

　　冰蓝色的灵光缠绕着凌清晏周身，将他衬得如同谪仙降世。

　　测灵石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冰属性灵气纯粹到了极致，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却又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栖云门的长老猛地睁大眼睛，原本沉稳的面容上难掩激动，脚步微微向前一踏，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是……是冰属性天灵根！而且是万年难遇的纯质天灵根！没有一丝杂质，天赋绝顶，千年难寻！”

　　一语落下，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凌清晏，眼中充满了震惊、敬畏、羡慕，乃至一丝不敢置信。

　　天灵根本就是修仙界最顶尖的灵根，万中无一，而冰属性纯质天灵根，更是传说中的资质，别说小小沈府，就算是整个栖云门，数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我栖云门，得此奇才，实乃山门大幸！”长老抚须大笑，满面红光，看向凌清晏的目光，如同看着最珍贵的瑰宝。

　　周围的沈府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瞬间炸开了锅。老爷夫人连忙上前恭贺，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少爷小姐们围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嫉妒与仰望；下人们窃窃私语，无不赞叹凌清晏的天纵奇才。

　　凌清晏依旧神色温和，没有半分骄矜，只是对着长老微微躬身，谦逊有礼。

　　而在阴暗角落的沈忘归，却看得呆住了。

　　他不懂天灵根有多珍贵，也不懂冰属性有多厉害，可他能看懂所有人的神情，能看懂那漫天冰花的绝美，能看懂凌清晏身上那层遥不可及的光芒。

　　原来，他放在心尖上悄悄仰望的人，真的是天上的星辰，是世间最耀眼的存在。

　　就在众人围着凌清晏赞叹不已时，栖云门的一位弟子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的沈忘归身上。许是见他年纪尚轻，又站在一旁，便随口一指，淡淡开口：“那个孩子，你也过来测一下。”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沈忘归。

　　那些目光里没有羡慕，没有敬畏，只有鄙夷、嘲讽、不屑。

　　“一个低贱的杂役，也配测灵根？”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仙长不过是随口一说，他还真敢上前？”
　　“一个无父无母的贱种，怎么可能有灵根，简直是笑话。”

　　刻薄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沈忘归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着扫帚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躲开，想逃开这令人难堪的目光，可他看到凌清晏也望向了他，眼底没有半分鄙夷，只有温和的鼓励。

　　那一刻，沈忘归鬼使神差地，缓缓走了出去。

　　他走到测灵石前，站在凌清晏不远处，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沈忘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按照方才所见，颤抖着伸出双手，贴在了测灵石上。

　　一秒，两秒，三秒……

　　测灵石没有丝毫反应。

　　没有灵光，没有寒气，没有光柱，连一丝最微弱的微光都没有泛起。它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冰冷、沉寂，仿佛与眼前的少年毫无关联。

　　栖云门的弟子皱了皱眉，又等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无情：“灵根空无，无灵根，不适合修行。”

　　无灵根。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沈忘归耳中，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嘲讽、鄙夷的目光如同针一般，扎得他浑身发疼。

　　“我就说吧，一个贱种怎么可能有灵根。”
　　“浪费仙长的时间，真是丢人现眼。”
　　“赶紧滚回你的柴房去，别在这里碍眼。”

　　沈忘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缓缓收回手，测灵石的冰凉还残留在掌心，可更冷的，是他的心。

　　他抬头，下意识看向凌清晏。

　　凌清晏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心疼与歉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栖云门的长老拉住。

　　“清晏，时辰不早，你灵根天成，需即刻随我返回山门，闭关修行，不可耽误。”长老语气急切，生怕错过这绝世奇才。

　　凌清晏身形一顿，目光再次看向沈忘归，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温柔的话，随风飘到沈忘归耳中：

　　“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寻你。”

　　不等沈忘归回应，凌清晏便被栖云门的众人簇拥着，转身朝着府外走去。月白的身影一步步远去，穿过朱红大门，走过街巷，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漫天冰花早已消散，庭院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嘲讽与议论也慢慢平息。

　　沈府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主母的刻薄，管家的呵斥，下人的欺辱，一切都没变。

　　只有沈忘归，依旧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柄旧扫帚。

　　测灵石的冰凉，凌清晏的温度，那句“等我”，交织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从那天起，沈忘归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依旧是那个卑贱的杂役，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承受着无尽的打骂与苛待。可他的心里，多了一束光，多了一个念想。

　　每一个清晨，他都会早早起身，跑到沈府门口，望着凌清晏离去的方向，痴痴地等。

　　每一个黄昏，他都会站在夕阳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盼着那道月白身影突然出现。

　　寒冬过去，春暖花开，盛夏来临，秋风再起。

　　一年，两年，三年……

　　岁月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沈忘归从一个瘦弱的少年，慢慢长成了沉默寡言的青年。他的背更挺了，眼神更沉了，可那份等待，从未有过丝毫消减。

　　他守着那句承诺，守着心底的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柴房的干草堆里，藏着凌清晏当年送他的棉鞋，早已破旧不堪，他却视若珍宝。他常常拿出来，轻轻抚摸，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

　　他听过很多关于栖云门的传说，听说那里仙气缭绕，听说凌清晏天赋绝伦，深受宗门器重，修为一日千里。

　　他听说，凌清晏早已成为宗门核心弟子，前途无量，高高在上。

　　可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个说过要回来寻他的少年。

　　风一次次吹过沈府的大门，卷起尘埃，也卷起沈忘归心底的失落与不安。

　　他依旧在等。

　　等着那句承诺兑现，等着那道身影归来，等着那束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光，重新回到他身边。

　　只是这一等，便是漫长岁月，望穿秋水，音讯全无。

　　庭院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唯有那个站在门旁等待的身影，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