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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回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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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纳木错在身后慢慢退远了,藏北草原重新铺展开来,灰褐色的,一望无际,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旧纸。太阳开始往西边斜,光线变得柔软了一些,不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刺眼,而是带上了一点金黄的暖意,把远处的山脊线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何时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氧气,吸了两口,放在脚边。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但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不是困,是身体在高海拔地区消耗太多之后的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酸酸涨涨的,像泡了很久的温水澡之后的那种软。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头靠在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黎漾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开收音机。车里的安静是一种有温度的安静,像一条刚晒过的被子,盖在身上,沉沉的,暖融融的。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噪音,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他睡着了。
但睡得不好。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跑,走廊两边是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他每一扇都推开看了,里面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脚步越来越重,但走廊没有尽头,门也没有尽头。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砰”的一声。
他被惊醒了。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车窗玻璃上,不大,但很响,像一颗石子或者一个硬硬的什么东西,在高速行驶中被弹起来撞到了玻璃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肩膀缩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眉毛已经先皱了起来。
“砰。”又是一下。
他彻底醒了,睁开眼,看到挡风玻璃上有一个小黑点,是一只虫子,翅膀被风压碎了,留下一个灰白色的印子。高原上的虫子不多,但偶尔有一只,撞在玻璃上的声音比平原上更清脆,大概是空气稀薄的缘故。
他的心跳有点快,从梦里带出来的那种慌乱还残留在胸口,像一杯被搅浑的水,一时半会儿沉淀不下来。他坐直了身体,用手揉了揉脸,手指碰到眼镜,把眼镜扶正了,又揉了揉太阳穴。
“砰。”
第三只。
他叹了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重新靠回头枕上。但睡意已经被打散了,像一片薄雾被风吹了一下,虽然还在,但已经拢不到一块儿了。他的眼皮很重,脑子却很清醒,这两种状态同时存在,让人觉得格外疲惫。
黎漾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下,拿起副驾驶座位上那瓶水,拧开盖子,放在何时手边的杯架里。
“还好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他的声音总是这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把调得很准的乐器,每一个音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何时“嗯”了一声,伸手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塑料瓶在高原的温差里自然降温之后的那种凉,带着一点点塑料的味道。他把水瓶放回去,又靠回了座椅上。
“没睡好。”他说,声音有点哑,“虫子撞玻璃上了,框框的。”
黎漾没有接话,但他把车速稍微降了一点,大概是为了减少虫子撞上来的概率。或者不是为了这个,也许只是觉得开慢一点能让何时睡得更安稳。何时不知道是哪一个,但他选择相信是后者。
他把眼睛闭上,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像一片树叶在水面上飘着,一会儿被浪推上来,一会儿又沉下去。他能听到车里的每一点声音,能感觉到每一次转弯和颠簸,但他的身体是放松的,四肢软绵绵地摊在座椅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分钟。他不知道,因为他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力气去看。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何时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快到当雄了,路两边有了房子,有了人烟,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和加油站的招牌。他的精神还是不太好,像一件被揉皱了的衬衫,虽然勉强撑开了,但褶子还在,怎么都抚不平。
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碰到车顶的内衬,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手臂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黎漾。
黎漾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柔和,是那种棱角分明但被光线柔化了的柔和,像一张拍得很好的黑白照片,高光和阴影的过渡非常自然,没有一丝生硬。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累了——也是,他开了一整天的车,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不累才怪。
何时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开开试试。”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黎漾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黎漾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打右转向灯,把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的一片空地上。他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何时打了个哆嗦,但也跟着解开了安全带,从副驾驶座绕到了驾驶座那边。
黎漾已经站在车外面了,把驾驶座让出来。他走过何时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黎漾的脚步顿了一顿,极短的,短到如果不是何时刚好在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感觉到。
他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已经很多年没开过车了。
不是完全不会开,驾照他有的,大二那年暑假考的,考完之后开过几次家里的车,在城里的环路上慢吞吞地转了几圈,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方向盘。算下来,大概有六七年了。六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所有的驾驶技能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我会开车”的错觉。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人也已经坐进来了,这时候再说“其实我不会开”也太丢人了。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黎漾比他高,座椅调得靠后,他得往前拉一点才能踩到踏板。他又调整了后视镜和内视镜,假装自己很专业的样子。黎漾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有说话,但何时的余光看到他的右手搭在了手刹旁边,不是要拉手刹,是那个位置离方向盘近,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伸过来。
这个动作让何时的心软了一下,同时也紧了一下。
他踩下刹车,挂挡,松手刹,松刹车,踩油门。
车子往前蹿了一下。
不是那种平稳的起步,是那种油门踩深了之后的突然前蹿,像一匹被突然抽了一鞭子的马,猛地往前一冲。何时的身体往后一仰,赶紧松了油门,车子又顿了一下,像一个在冰面上走路的人突然滑了一脚,手忙脚乱地想找回平衡。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轻一点。”黎漾说,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就是一句单纯的指导。
何时点了点头,重新踩油门,这次轻了很多,车子慢慢地、稳稳地往前开了。他松了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十指扣在方向盘的纹路上,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不敢有任何分心,连余光都不敢用。
上了主路之后,他试着加速,但每次换挡的时候车子都会顿一下,像是他在做一件手脚不协调的事,左脚和右手永远不在同一个节拍上。他开得很慢,比路上的所有车都慢,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他假装没听到。
黎漾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
他的沉默让何时更加紧张。如果黎漾说点什么,哪怕是批评也好,至少能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但黎漾什么都不说,就是坐在那里,右手搭在手刹旁边,身体微微朝向何时的方向,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他。
车子在一个弯道上偏了一下,压到了中间的实线,何时赶紧打方向纠正回来,幅度大了,车子在车道里晃了一下,像一条不太会游泳的鱼在水里笨拙地摆了一下尾巴。
“你紧张。”黎漾说。
“我没有。”何时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黎漾没有再说话,但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搭在手刹旁边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相信你,我不需要随时准备接过来”。
何时看懂了,心跳突然快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把握方向盘的力度减轻了一些。车子果然稳了一点。他发现一个道理——开车这件事,你越紧张,越握得紧,车子越不听使唤。你放松了,它反而乖乖地走直线。
这个道理好像也适用于很多事情。
他开了一段路,大概十几公里,速度始终在六七十码左右,不快,但好歹没有再熄火,也没有再压线。他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不是因为睡够了,是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疲惫感会被暂时压下去,像把一团乱糟糟的线塞进抽屉里,虽然里面还是乱的,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你多久没开了?”黎漾忽然问。
何时的嘴角抽了一下。
“也没多久。”他说。
“多久?”
“……六七年吧。”
他说完之后就等着黎漾说点什么,比如“那你还敢开”,或者“你刚才不是说你会开吗”,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但黎漾做的是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那种确实在笑的、眼睛里有了光的、让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很多细小的光点,亮亮的,温温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
何时从来没见过黎漾这样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两拍,然后是三拍,然后是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毫无节奏的狂跳,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他赶紧把目光移回路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笑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没什么。”黎漾说,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余韵,“你开得挺好的。”
这句“挺好的”说得毫无诚意,因为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车子又顿了一下,何时换挡的时候离合松快了,发动机发出一声不满的轰鸣。
他咬了咬嘴唇,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的三个踏板上。离合、刹车、油门,这三个东西的配合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他的手脚不太协调,脑子也不太够用,顾得了换挡就顾不了方向,顾得了方向就顾不了看路。
开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提前打了转向灯,但转弯的时候角度没取好,车子差点蹭到路边的石墩子。他猛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划了一个不太优雅的弧线,歪歪扭扭地拐进了正确的车道。
他偷偷看了一眼黎漾。黎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右手还是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手刹,也没有去扶方向盘。
那一刻何时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一半是感激,感激黎漾没有在他出丑的时候出手干预,给了他足够的信任和空间。另一半是……他说不上来,大概是“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的慌乱。
他把车开到了一个加油站,黎漾说在这里加个油。他把车停到了加油机旁边,熄了火,拉起手刹,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留下了一个湿湿的手印。
“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之后的如释重负。
黎漾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何时来不及一一辨认,只看到了最表面的那一个——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真的很可爱”的笑意,很淡,但很真。
“辛苦了。”黎漾说。
何时觉得这两个字比“谢谢”还要让人脸红。“谢谢”是客气的,是疏离的,“辛苦了”是亲密的,是站在你这边的人才会说的话。黎漾说“辛苦了”,好像他们是一个团队,好像何时不是在给他添麻烦,而是在帮他分担。
“换我开吧。”黎漾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驾驶座旁边。
何时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开车的紧张还是高原反应的后劲。他把驾驶座还给黎漾,自己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黎漾加完油,重新上路。
这一次何时是真的累了。开车这件事把他最后一点精力都耗光了,他现在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了。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山变成了深紫色的剪影,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困了就睡。”黎漾说。
“不困。”何时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黎漾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何时的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又把暖风的出风口转向了何时的方向。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好像在做一个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动作。
何时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轮廓,心里那个刚刚想通的秘密又冒了出来,像水面下的一个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他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说出来。
车子在暮色中穿过当雄的街道,路两边有了灯光,昏黄的、惨白的、暖橙色的,各种颜色的灯光从店铺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有人在路边卖烤红薯,铁皮桶改成的炉子上冒着白烟,甜甜的焦糖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何时闻到了那个味道,嘴角弯了一下。
“我想吃烤红薯。”他说,声音很小,小到他以为黎漾听不到。
但黎漾听到了。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打开双闪,对何时说了一句“别下车”,然后自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何时从车窗里看着黎漾走到那个烤红薯的摊子前面。他很高,长发在暮色里几乎融进了夜色,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和摊主说了几句话,指了指炉子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付了钱,用纸袋包着走了回来。
他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把纸袋递给何时,然后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重新启动车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何时捧着那个纸袋,红薯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手心里,暖暖的,烫烫的,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他打开纸袋,红薯的皮已经有点皱了,橙黄色的瓤从裂口处露出来,冒着白色的热气,甜得发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掰了一半,用纸袋垫着,递到黎漾面前。
黎漾摇了摇头:“你吃。”
“你买的,你不吃?”何时说,语气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固执。
黎漾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那半块红薯。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甜吗?”何时问。
“甜。”黎漾说。
何时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红薯很甜,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精加工甜,是红薯本身的、自然的、朴素的甜,带着一点点焦香,和一点点炭火的味道。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把那半块红薯吃完了,手指上沾了一点焦糖,黏黏的。他从纸袋上撕了一小片纸,把手指擦干净,然后靠在座椅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谢谢。”他说。
“谢什么。”黎漾说,又是那句话。
何时想,是啊,谢什么呢。谢红薯,谢车,谢镜头盖,谢水果糖,谢巧克力,谢那盒放在仪表台上的花花绿绿的糖,谢昨天晚上站在风口替他挡住了风,谢今天让他靠了一路的肩膀,谢他笑了那一下——那个让他心跳失速的、让他确信自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人的那一下。
谢什么?
谢他存在。
谢他出现在甜茶馆里。
谢他叫了那一声“何时”。
谢他在自己消失十年之后,又重新坐到了他的对面。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能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纸袋,纸袋上还残留着红薯的余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车窗外,当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一颗一颗地钉上金色的图钉。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往南开,拉萨还在前方,很远,又很近。何时把那个空纸袋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放在那张被黎漾对折过的糖纸旁边。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虫子的撞击,没有“砰砰”的声音。只有车的微微颠簸,暖风的轻轻吹拂,和旁边那个人偶尔换挡时手臂移动的细微声响。
他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底听到岸上的人说话,含混的,模糊的,但温柔得不像真的。
“何时,到了。”
他睁开眼,拉萨的灯火在车窗外面铺展开来,像一片金色的海。他揉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是黎漾的外套。黑色的,带着松木的味道,还有黎漾的体温。
他什么时候给他披上的?
他不知道。他睡得太沉了,沉到连有人靠近他都没有察觉。
他攥着那件外套的领口,指腹摩挲着面料上细密的纹理,在心里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出声,连嘴唇都没有动。
但他觉得,在这辆车的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这个海拔三千六百五十米的拉萨的夜晚里,有些话即使不说出口,空气也会替他说。
“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小,很轻,像一颗还没剥开的水果糖,攥在他的手心里,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