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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纳木错 ...

  •   纳木错的蓝有一种吞噬性。它不说话,不暗示,不引导,它只是蓝着,蓝得铺天盖地,蓝得让站在它面前的人不得不面对自己。
      何时站在湖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氧气,墨镜后面的眼睛望着湖面,但焦点不在湖上。他的焦点在自己心里,在那个刚才毫无预兆裂开的口子上。
      他想通了。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不是书上读到的,不是任何一种外力施加的结果。就是在刚才,靠在黎漾肩膀上的那二十几分钟里,在数着他心跳的那两千多次起伏中,在某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具体是哪一秒的瞬间里,他想通了。
      为什么二十七年来,他对那些门当户对的姑娘提不起任何兴趣。为什么相亲对象条件再好,他都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简历。为什么母亲问他“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答案,而是那个答案他从来不敢往深处想。
      因为他是同性恋。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片寂静。像纳木错的湖面,没有浪,没有波,就是一片巨大的、沉默的、让人失语的静。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僵。氧气瓶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一小块,那一小块温度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连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他“还没遇到对的人”,不是他“要求太高”,不是他“还没玩够”。原来从十七岁那年起,从晚自习停电的那天晚上起,从他盯着黎漾的侧脸看到失神的那一秒起,答案就已经写好了,只是他不识字。
      他读不懂自己。
      或者说,他不敢读。
      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氧气瓶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没剥开的水果糖。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糖纸的锯齿边缘,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安抚自己的仪式。
      黎漾在几步之外的地方。
      他脱掉了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正在画什么。他的动作很快,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被风吞掉了,但他握笔的姿势何时不用看都知道——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拇指抵着,笔杆斜靠在虎口上,手腕悬空。高中的时候他见过无数次这个姿势,黎漾画黑板报的时候,画数学几何图形的时候,画他——虽然黎漾从来没承认过画过他。
      何时远远地看着他。
      黎漾站在湖边,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散,像一面黑色的旗。他的侧脸在正午的强光下几乎没有阴影,光线把他的轮廓削得更锋利了,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条线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那片蓝色前面,整个人像一幅画。
      他就是一幅画。
      何时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胸口,不重,但一直按着,不让他的心脏好好跳。
      万一他是直的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刚刚想通的那个地方。不深,但刚好够让他疼。
      他看着黎漾,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十年的人,这个从高中起就坐在他左边、用左手写字、每次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肘会碰到他右臂的人,这个在西藏的甜茶馆里像命运一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他不知道黎漾喜欢谁。高中时代,黎漾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传过绯闻,没有对哪个女生多看一眼,也没有对哪个男生。他像一堵墙,光滑的,没有缝隙的,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你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也许是一片海,也许是一片荒地,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是直的。
      也许他有过女朋友,只是没有告诉何时。也许他喜欢的是那种长发飘飘的、穿裙子的、笑起来很温柔的女生。也许他现在就有喜欢的人,也许那个人不是何时。
      何时的指尖在口袋里把那颗糖的糖纸捏皱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和沙土。地上有几颗白色的小石子,圆润的,光滑的,像是被湖水冲刷过很久又被带到岸上来的。他用鞋尖拨了拨那些石子,看着它们滚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沙土。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二十七岁了,刚刚才弄明白自己喜欢什么。这不是应该在十四五岁就想明白的事情吗?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很要好的学长,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看电影、逛展览,周围的人都以为他们在谈恋爱,但他从来没有那种感觉。他和那个学长之间的感情是温的,不是烫的。他不知道爱情应该是烫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被烫过。
      直到今天,靠在黎漾肩膀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觉到的东西。不是体温,不是气味,不是那些表面的、可以描述的东西。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安宁。好像他整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位置,像一块拼图终于嵌进了唯一适合它的那个缺口。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可是他不敢告诉他。
      不是犹豫,不是害羞,是不敢。这两个字很重,重到他的膝盖都跟着软了一下。他怕的不是被拒绝——好吧,他也怕被拒绝,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怕黎漾知道了之后,会用一种不同的眼光看他。那种“不同”不是厌恶,是疏离,是客气,是把“我们之间什么都可以”变成“我们之间有些话不能说”。
      他怕失去他。
      他才刚刚重新遇到黎漾,刚刚在甜茶馆里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刚刚坐上他的车,刚刚靠过他的肩膀。他不想这么快就失去这一切。他想慢慢来,他想观察,他想确认,他想等到一个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再开口。
      可是真的有那种时候吗?
      何时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行,今天不行,在这片纳木错的湖边不行。这里太美了,美得不像真实的世界,他不忍心用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去污染这片湖。
      他又吸了两口氧,把氧气瓶夹在腋下,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
      拍完他低头看回放。照片里是纳木错的一角,湖水蓝得发黑,远处的雪山尖顶上有一小片云,像一顶戴歪了的帽子。构图中规中矩,曝光准确,色彩自然,是一张合格的风景照,但也仅此而已。
      他拍不出纳木错的样子。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纳木错不是用来拍的。它太大了,大到任何镜头都装不下。就像他心里的那个秘密,大到他自己都装不下,更别说用语言表达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黎漾画了这么多年画,画过纳木错吗?如果画过,他画的是哪个角度?用的是水彩还是油画?他画湖面的时候,会用多少种蓝?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黎漾的心一样。
      远处传来游客的笑声,几个年轻人在湖边摆姿势拍照,一个女孩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湖。她的朋友举着手机喊“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然后咔嚓一声,笑成一团。
      何时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些女孩真好啊,喜欢什么就大大方方地喜欢,想拥抱就张开手臂,不怕被人看到,不怕被人议论。她们的世界是敞亮的,透明的,阳光能照进去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的世界里有一个角落,阳光照不进去。他自己都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
      他把相机放下来,转头去找黎漾。黎漾还在刚才的位置附近,但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他的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正在快速地涂着什么。他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发尾几乎扫到了地上的碎石。
      何时走过去,脚步很轻,不想打扰他。
      走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隔着那个距离看着黎漾画画。黎漾的笔触很快,很肯定,每一笔下去都不带犹豫。他在画湖面,但不是那种精细的、写实的画法,而是一种很自由的、近乎抽象的线条,蓝灰色的、灰白色的、深蓝色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把整片湖的质感压缩进了这小小的一页纸里。
      何时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黎漾画画的时候有一种专注力,那种专注力会把人吸进去,会让人忘记自己站在哪里,会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看到天荒地老。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比如蹲下来,把头靠在黎漾的肩上,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他转过身,面对着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
      湖还是那片湖,蓝还是那种蓝。风从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雪的寒意,把他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人总是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动心,在最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样的。
      湖边的玛尼堆旁有一个藏族老人,穿着深色的藏袍,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藏着故事,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珠子。他在玛尼堆前停下来,弯下腰,放了一块小石头在上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何时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完整。一个老人,一堆石头,一片湖,一阵风,几句经文。什么都不多,什么也不少。
      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他没有看回放。他知道这张照片会是什么样子——不会太差,但也不会太好,就是他此时此刻看到的那个样子。真实的样子。不加修饰的样子。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黎漾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外套内侧的大口袋里。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铅笔灰,黑灰色的,在指腹上像一小片墨渍。他没有擦掉,好像那些痕迹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画完了?”何时问。
      “嗯。”黎漾走过来,目光从何时脸上扫过,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饿了没有?”
      何时想说不太饿,但话还没出口,胃就先替他回答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有点。”他说。
      黎漾没说什么,但嘴角有一个很微妙的弧度变化。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从容。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何时。
      是一块巧克力。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的巧克力,是那种包装纸上有藏文的、看起来像是当地手工做的巧克力,用银色的锡纸包着,上面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牦牛奶巧克力”。
      “哪里来的?”何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昨晚在那个小卖部买的。”黎漾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又是昨晚。又是那个小卖部。又是买给他的。
      何时攥着那块巧克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酸酸甜甜的,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他低头看着那块银色的锡纸,反射着高原的阳光,亮得有点刺眼。
      “你昨晚到底买了多少东西?”他问。
      黎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湖面,阳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了光,像两口很深的井里映出了月亮。
      “风景不错。”黎漾说。
      何时跟着他的目光看向湖面。是的,风景不错。不,不是不错,是太好了,好到让人想哭,好到让人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鼓起勇气告诉黎漾所有的事情,他会选一个有风景的地方。不一定像纳木错这么盛大,但一定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游客,没有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会看着黎漾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有足够的重量,不会被风吹走。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想站在这里,站在黎漾身边,手里攥着一块还没拆开的巧克力,口袋里装着一颗被捏皱糖纸的水果糖,看这片蓝得不像话的湖。
      他剥开巧克力的锡纸,咬了一口。牦牛奶巧克力比普通的巧克力更浓郁,奶味很重,甜度不高,有一点淡淡的咸味,像藏地的风里夹着的那一点点沙土的味道。
      他把巧克力举到黎漾面前。
      “你吃一口。”
      黎漾低头看了一眼被咬了一口的巧克力,又抬头看了一眼何时。他的目光在那块巧克力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一点点,长到何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把自己咬过的东西递给了黎漾。
      他的手顿了一下,正想收回来,黎漾已经低了头,就着他的手,在那块巧克力上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他的嘴唇碰到了巧克力,没有碰到何时的指尖,但何时的指尖还是烫了一下。那种烫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爬到手掌,爬到手腕,爬到手臂,一直爬到肩膀,最后在胸口某个地方烧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烫的点。
      黎漾直起身,嚼了嚼那块巧克力,喉结动了一下。
      “甜的。”他说。
      何时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因为他怕嚼得太慢,会尝到黎漾留下的味道。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尝到。
      也许是心理作用。
      也许不是。
      风从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吹过来,经幡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在念着什么经文。何时听不懂那些经文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它们大概是在祝福他。祝福他在这片高原上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祝福他身边有一个人愿意给他买镜头盖、内存卡、水果糖和牦牛奶巧克力,祝福他在二十七岁的秋天,终于知道了自己喜欢谁。
      虽然他还不敢说出来。
      但至少,他知道了。
      他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拍了十几张照片,吸了小半瓶氧,吃了两颗水果糖。黎漾在旁边画了三张速写,看时间差不多了,说该走了。
      回去的路上,观光车还是敞篷的,风还是很大。何时坐在黎漾旁边,这一次他没有靠过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觉得今天靠得够多了,再多就贪心了。他把氧气瓶抱在怀里,缩着脖子,看着纳木错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道蓝色的线,消失在车窗的边缘。
      车子翻过那根拉山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些经幡,猎猎作响的,像无数只手在向天空祈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连嘴唇都没有动。他只是把那个念头放在心里,放在那块被黎漾咬过的巧克力的味道旁边,放在那两千多次心跳的计数旁边,放在所有他不敢说出口的话的最上面。
      那句话是——
      “我会慢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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