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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半块 ...

  •   那半块红薯他到底没吃完。
      不是不好吃,是太饱了。高原上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过,平时在平原能吃一碗面的量,到了这里半碗就撑。他把剩下的半块重新用纸袋包好,放在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想着等会儿到了旅馆要是饿了再吃。
      纸袋里的余温透过薄薄的纸传到指尖,温温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靠着座椅,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实的满足。那种满足不是吃到好吃的东西之后的短暂快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什么东西,像是往一个干涸了很久的湖里注了一小股水,虽然远没有填满,但湖底终于不再是裂的了。
      一个烤红薯就这么高兴。
      他在心里笑自己。二十七岁了,吃过的好东西不算少,北京上海的高级餐厅,东京的法餐,巴黎的甜品,哪一样不比一个路边摊的烤红薯精致。可那些东西吃到嘴里,甜是甜,好是好,但吃完就忘了,像一阵风吹过去,留不下什么痕迹。
      这个红薯不一样。它是在暮色里买的,是黎漾专门停了车下去买的,是用纸袋包着递到他手里的,是热的,是甜的,是带着炭火气和焦糖香的。它里面有一个人专门为他停下来的那几分钟,有那个人从车窗外面走回来的时候路灯照在他身上的那个画面,有那个人说“你吃”的时候语气里那种不需要任何回报的理所当然。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红薯本身甜一万倍。
      他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不,不对。他不是容易满足,他是太长时间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或者说,他是太长时间没有允许自己被这样对待过了。他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小,把别人的好全部推远,一个人待着,不麻烦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走进来。他以为这样很安全,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不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
      可现在他发现,当他允许自己接受一个人的好的时候,那种感觉比他想象的要好一千倍。
      容易满足就容易满足吧。他想。总比什么都满足不了强。
      车子在拉萨的街道上穿行。夜里的拉萨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拉萨是明亮的、喧嚣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而夜晚的拉萨是安静的、沉着的,灯光像碎金一样洒在石板路上,转经的人少了,甜茶馆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何时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他白天在纳木错的时候没有回的那些,现在又跟上来了新的。
      “小何,妈不是催你,就是想让你认真考虑一下。人家姑娘条件真的不错,照片我发你了你看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笑得很标准,牙齿很白,妆容很精致,一看就是那种家教很好、从小到大都按部就班地走过来的女孩。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漂亮,是那种让人想说“嗯,挺好看的”然后就把照片划走的漂亮。
      何时看了那张照片一秒钟,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他不想看。不是对那个姑娘有意见,是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所有这些姑娘都没有感觉。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好,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方向的人。就像你让一个喜欢吃甜的人去吃最贵的麻辣火锅,火锅再好,他也只会觉得辣。
      他终于懂了。懂了之后反而轻松了一些,但轻松之后又是一种新的沉重——他懂了,然后呢?
      他把手机拿起来,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妈,我过几天再说,现在在外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过来扣在腿上,不想再看了。
      车子拐进了北京东路,他认出了那条巷子,旅馆就在前面不远。黎漾减速,在路边找了一个空位把车停好,熄了火。车里的暖风停了,安静得能听到引擎盖下面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
      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把一小片光投进来,落在仪表台上,落在那盒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上,落在黎漾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在灯光下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
      何时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移开了目光。
      “明天你要去哪儿?”他问。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大,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黎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何时。路灯的光从何时的方向照过来,落在黎漾的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正好从他的眉心划过,把那张脸分成了两半。
      “你去哪?”黎漾说。
      他把问题抛回来了。
      何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我问你呢。”他说。
      “我问你。”黎漾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里面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他把决定权交给了何时,像是他要去的地方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而是由何时决定的。
      这种认知让何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黎漾,黎漾看着他。车厢里的空间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近到何时能看清黎漾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黎漾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一张拍糊了的照片。
      “我没什么计划。”何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本来想在拉萨多待几天,晒晒太阳,喝喝甜茶,拍拍照片。但……”他顿了顿,“但西藏那么大。”
      西藏那么大。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里面藏了太多的东西。西藏那么大,大到一个人走不完,大到两个人走可能也走不完。西藏那么大,大到你可以把自己藏起来,也可以把自己找出来。西藏那么大,大到你可以跟一个人走很远很远的路,远到你们之间那十年的空白都可以被填满。
      “对啊。”黎漾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西藏那么大。”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在舌尖上的味道。
      “我想去山南。”黎漾忽然说。
      “山南?”何时想了想,他对山南的印象不深,只知道那里有藏文化的发源地,有比拉萨更古老的气息。他本来没有打算去山南,但如果黎漾去的话——
      “听朋友说那边的秋天很好看。”黎漾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目光没有看何时,而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好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何时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何时听出来了。
      他的心跳又快了一点,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山南我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黎漾说。
      又是“也”。这个字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何时没有忽略。他在心里把那个“也”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像嚼一颗硬糖,嚼到糖化了,甜味渗进牙缝里,渗进舌头底下,渗进喉咙深处。
      “那……”何时的声音拖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但其实这个决定根本不需要做,他从黎漾说出“山南”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那一起去?”
      他说的是问句,但语气不像在问。他把最后的那个“吧”吞掉了,变成了一个不太确定的陈述,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去碰水面的小动物,想知道水是凉的还是温的,但又不敢一下子伸进去。
      黎漾转过头来看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那种很深的、看不透的平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明确的东西,明确到何时差一点就看懂了,但就在他快要看懂的那一瞬间,黎漾把目光收了回去。
      “行。”黎漾说。
      何时伸手去开车门,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他转过头,看着黎漾。
      “几点出发?”他问。
      “你定。”黎漾说。
      “我不想起太早。”
      “那就晚点。”
      “九点?”
      “行。”
      “那我八点半起来收拾。”
      “那我八点四十到你楼下。”
      何时想说不用那么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笑。他看着黎漾,黎漾也看着他,两个人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在对视的那几秒钟里,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何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微微往上滑了一点,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是那种“我很开心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开心”的笑。
      “西藏那么大。”他说,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的意思和上次不一样了。上一次他说的是“西藏那么大,我哪儿都没去过”,这一次他说的是“西藏那么大,还好有人一起走”。
      黎漾听懂了。他没有说“是啊”或者“对”,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他伸手把仪表台上那盒水果糖拿起来,打开盖子,递到何时面前。
      “再拿一颗。”他说。
      何时从那盒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味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糖纸又被他展平了,夹进了相机包的夹层里。那里已经有两张糖纸了,一张是橙子味的,一张是草莓味的,两张叠在一起,透明的玻璃纸在夹层里反着光,像两片薄薄的、彩色的冰。
      他把糖含在嘴里,推开车门,冷风一下子涌进来,把他吹得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车外面,弯下腰,把头探进车窗里,看着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黎漾。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黎漾说。
      何时关上车门,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他走了大概五六步,停下来,转过身。黎漾的车还停在那里,引擎已经熄了,车灯也关了,只有路灯的光照在车顶上,把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照得像一块安静的大石头。车窗是关着的,他看不到黎漾在里面做什么,但他觉得黎漾在看着他。
      他在夜风里站了两秒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过头顶,朝他那个方向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旅馆的大门。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他穿过院子,上了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相机和镜头盖还在原来的位置,三张内存卡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三块小小的黑色巧克力。
      他把羽绒服脱了挂在衣架上,把围巾取下来搭在椅背上,把相机放在桌上,把自己摔进床里。
      床垫弹了两下,他躺在一片安静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含着的草莓糖还没有完全化掉,甜味一丝一丝地从糖里渗出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把他和这个房间、这个夜晚、这个城市、这个正在几公里外某个地方待着的人连在一起。
      西藏那么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是弯着的。
      他确实是容易满足的人。一颗糖,一个烤红薯,一句“明天见”,就够他开心一整晚。但也正是这种容易满足,让他比别人更清楚地知道——让他开心的从来不是那些东西本身,是那些东西背后站着的那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松木的,但也挺好闻的。
      他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明天早上,八点四十,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会停在他旅馆门口。车里会有暖气,会有那盒水果糖,会有一个人,长头发,黑色高领毛衣,侧脸像一幅画。
      他们会一起开车去山南。西藏那么大,他们才走了那么小的一小片。前面还有很多路,很多天,很多个“明天见”。
      他想,够了。
      这些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去看,他知道不是母亲的消息。母亲的消息不会让他心跳加速,不会让他在疲惫了一天之后还弯着嘴角睡不着觉。
      那会是谁的消息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子里偷偷地笑了。
      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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