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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观光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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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光车的发车点在停车场外面,沿着一条碎石路走上去,路边有几个卖氧气瓶的小摊。塑料凳子支在太阳底下,摊主裹着厚厚的藏袍,脸被晒成深褐色,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过来,也不吆喝,就是笑。
何时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想慢,是他的身体自作主张地慢了下来。从停车场走到售票处不过两百米,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发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着,不疼,但闷。太阳穴的胀痛从隐约变成了明确,一下一下地跳,和心跳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等我一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弯腰看那些摆在地上的氧气瓶。有小的,像杀虫剂罐子那么大,也有大的,像保温杯。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那个大的,指尖还没碰到罐身,一只手已经从他身后伸过来,拿起那个大的氧气瓶,放到了摊主面前。
黎漾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身上那股松木的味道从背后包过来,很淡,但在这个氧气稀薄的地方,反而格外清晰。
“大的耐用些。”黎漾说。
何时直起腰来,转过身看他。黎漾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离他很近,近到何时能看清他高领毛衣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线条。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呼吸平稳,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他看起来和在平原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人身体是真的好。何时想。
摊主报了价,黎漾扫码付款,拿起那瓶氧气,把吸嘴从包装袋里拆出来,装好,递给何时。
“吸几口。”他说。
何时接过来,把吸嘴放到鼻子前面,按了一下。一股带着淡淡塑料味的气流冲进鼻腔,凉凉的,但和外面那种干冷不一样,是带着湿气的凉。他吸了两口,觉得脑子好像清明了一点,但胸口那种被压着的感觉还在。
“好点了?”黎漾问。
何时点了点头,把氧气瓶拿在手里,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劲,那种闷胀感从胸口往上爬,爬到喉咙,爬到后脑勺。他停下来,又吸了两口。
黎漾站在旁边等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什么“你慢点走”之类的话。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移动的坐标点,让何时知道自己没有走散。
观光车的售票处是一个小小的白色板房,窗口开得很低,要弯着腰才能跟里面的人说话。黎漾买了票,两张,往返的,他把其中一张递给何时,何时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缺氧。他的手在高海拔地区总是这样,指尖发麻,微微颤抖,像一台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那张票,跟在黎漾后面上了观光车。
观光车是一辆敞篷的,铁皮座椅,蓝色的顶棚被风吹得哗哗响。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前排是一对穿冲锋衣的中年夫妻,后排是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女孩。黎漾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何时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车子发动了,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气。车沿着湖边的土路往前开,风从敞篷的地方灌进来,大得离谱,把何时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海全翻到了上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想伸手把头发按下去,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垂下来搭在膝盖上。
头很重。不是疼,是重,像有人在往他的脑袋里灌水,一点一点地灌,越来越满,越来越沉。他的眼皮也开始往下坠,不是困的那种坠,是身体在自动关闭非必要的功能,把所有的能量都留给心脏和肺。
车子颠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肩膀撞到了黎漾的手臂。黎漾的手臂很硬,撞上去的时候像撞到了一棵树。
他想坐正,但身体不太听使唤。腰腹的肌肉用不上力,整个人像一截被泡软的面条,往左边歪了一下,又往右边歪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座椅,想把身体固定住,但观光车的座椅是光滑的铁皮,手撑在上面打滑,根本没有着力点。
“慢点——”他说了半句,后半句被一个颠簸颠没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
那只手从他的右侧伸过来,掌心向上,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不是抓,不是拽,就是托着,力度很轻,但很稳,像一个精确计算过的支撑点,刚好抵消了他身体的倾斜。
何时偏过头去看黎漾。
黎漾的视线看着车的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纳木错没有起风时的水面。他托着何时手臂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用力,就那样放在那里,像一截栏杆,你可以选择扶,也可以选择不扶。
何时选择了扶。
他把自己手臂的重量交了出去,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往右边倾斜。不是刻意的,是他真的没有力气再撑着自己了,他的身体找到了一个支撑点,然后就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碰到了黎漾的肩膀。
然后是他的手臂。
然后是他的头。
他靠在黎漾的肩膀上了。
黎漾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宽,也要硬。靠上去的时候觉得骨头硌着太阳穴,不太舒服,但那种不舒服很快就被一种更大的、更深的舒适感覆盖了。他的后脑勺不再需要自己支撑,颈椎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人展平了铺在桌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说“终于”。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透过眼镜的镜片,他看到了纳木错的湖面。车子沿着湖岸开,湖水在正午的阳光下碎成了无数片亮光,像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在蓝天的背景上白得发光,山脊线上有几朵云,一动不动地挂着,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风还是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在眼前乱飞。但黎漾的肩膀挡掉了一部分风,他的脸埋在黎漾肩膀的阴影里,风吹不到他了。
他闻到了黎漾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人本身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皂香和一点点颜料的气息。松木的味道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贴近皮肤的、温热的气息,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冬天里一杯放在手边的热茶。
何时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高反,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他觉得太安全了。在这个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上气,太阳大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的身体正在被高原一点点地消耗着,但他的精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他靠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温热而恒定,像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
“难受?”黎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风声和引擎声切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何时摇了摇头,头发蹭着黎漾的肩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难受。”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被底下传出来的,“就是有点累。”
黎漾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一个动作——他的头微微地偏了一下,向何时靠拢的那一侧偏了一点。很细微的,如果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侧脸和何时的头顶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他的长发垂下来,发梢落在了何时的额头上。
黑亮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何时的额角流过。
何时没有躲。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角落的动物,本能地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眼镜框硌着黎漾的肩膀,有点疼,但他懒得动,也动不了。
观光车继续往前开。司机在广播里用藏语和汉语轮流介绍着什么,声音通过劣质的喇叭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水。何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听到了风的呼啸声,听到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听到了黎漾平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个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他的耳朵刚好贴着黎漾的手臂,他根本不可能听到。但那颗心脏就在那里跳动着,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何时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他跑完八百米,心率飙到一百八以上,蹲在操场边上喘气。黎漾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你没事吧”,也没有拍他的背,就是把一瓶水放在了他手边。
他当时抬头看黎漾,阳光从黎漾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比现在短得多,风一吹就会乱,但那张脸和现在一模一样——平静的,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心脏跳动的频率是多少呢?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缓慢而沉稳,像一个永远不会慌乱的人?
他现在知道了。
七十二。大概每分钟七十二次。
因为他刚刚数了。观光车从停车场开到扎西半岛,一共开了二十几分钟,他靠在黎漾的肩膀上,数了将近两千次心跳。
车子在一个经幡飘扬的地方停下来。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车上的人开始起身下车,冲锋衣的窸窣声、自拍杆的伸缩声、女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何时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的身体还沉浸在那个温暖而安全的状态里,不太愿意回到现实。他的头还靠在黎漾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镜片后面扑闪了两下,像一只刚睡醒的动物。
黎漾也没有动。
他明明可以站起来,可以说“到了”,可以把何时从自己肩膀上轻轻推开。但他没有。他就那样坐着,头微微偏着,长发垂在何时的额头上,像一个静止的画面。
车上的乘客走完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催,关掉了发动机,拿着保温杯下了车。
世界突然安静了。
没有了引擎的轰鸣,没有了风声(也许是错觉,纳木错的风永远不会停),没有了任何人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观光车最后一排,一个靠着另一个,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纠缠着。
“到了。”黎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人。
何时“嗯”了一声,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额头上被黎漾的发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眼镜歪了一点,鼻托压出了一个红点。他的眼睛因为高反有点泛红,脸色也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淡了,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
但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让黎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黎漾站起来,拿起了何时放在座椅上的氧气瓶,把吸嘴的方向调好,递给他。
“吸两口再走。”他说。
何时接过来,吸了两口,又吸了两口。凉凉的气流冲进鼻腔和喉咙,他觉得那股闷胀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虽然远没有消失,但至少能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一只手撑住了座椅靠背。黎漾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但他把自己的画筒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把靠近何时的那一侧肩膀空了出来。
这个动作太隐蔽了。隐蔽到如果不是何时刚好在那个位置、刚好需要借力,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他没有去扶那个肩膀,但他记住了那个肩膀的位置。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站不稳,那个肩膀会在零点几秒之内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
这种确定性,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观光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前面是一条碎石路,通向扎西半岛的更深处。湖边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用红漆写着“纳木错”三个字,有几个游客在排队拍照。远处有一座小小的白塔,经幡从塔顶向四面八方拉展开来,五颜六色的,在蓝天的背景下像一朵巨大的花。
黎漾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
何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氧气瓶,每走几步就吸一口。他的步子很小,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看着黎漾的背影,看着那头被风吹散的长发,看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被湖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想拍一张照片。就拍黎漾的背影,在这片蓝色的湖面前面,长发被风吹起来,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
但他没有举起相机。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画面不应该被取景框框住。有些东西是用来拍的,有些东西是用来记住的。而有些东西,是用来放在心里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轻易去翻动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氧气瓶,加快了一步,走到了黎漾的身边。
并肩。
湖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眯起了眼睛。太阳很大,光很强,他不得不把眼镜往下压了压,用镜片当墨镜使。黎漾看了他一眼,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给他。
“戴上。”他说。
何时的目光从那副墨镜上移到黎漾的脸上,又移回来。那是一副雷朋的经典款,黑色的,镜片很干净,擦得一点指纹都没有。
“你呢?”何时问。
“我不怕光。”黎漾说。
何时犹豫了一秒,接过了那副墨镜,戴上了。墨镜有点大,从他的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他用指尖推了推,刚好推到合适的位置。透过墨镜看出去,整个世界变成了柔和的棕色调,湖水的蓝色被压暗了,不再那么刺眼,远处的雪山变成了一团温柔的白色。
他转头看黎漾。透过墨镜,黎漾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高光和阴影的分界被拉大了,像一张被调高了对比度的照片。他的眼睛藏在没有墨镜遮挡的裸眼里,在强光下微微眯着,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钉子。
“好看吗?”黎漾问。
何时愣了一下,以为他问的是墨镜戴在他脸上好不好看。他正要回答,黎漾已经转过头去看湖面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没有等到何时的回答。
或者说,他不需要等到。
因为他知道答案。就像他知道何时会喜欢那盒水果糖,知道何时需要多大的内存卡,知道何时会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高反,知道何时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平稳。
他知道所有的事。
除了何时心里那个藏了十年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秘密。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吹皱了那一大片蓝色。水面上的碎光跳跃着,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的。
何时站在黎漾身边,戴着他的墨镜,穿着自己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瓶还没用完的氧气,口袋里装着一颗还没剥开的水果糖。
他觉得自己是这片高原上最富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