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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黎漾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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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漾没有直接送他回旅馆。
他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何时以为他认错了路,但也没问,就跟着走。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黎漾走在他前面,长发在路灯下像一条黑色的绸缎,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概三分钟,黎漾在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招上写着“高原摄影器材”,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旧相机和三脚架,灯光惨白,看起来快要关门了。黎漾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气吹清理一台相机的镜头。
“要什么?”老板问。
黎漾偏头看了何时一眼。何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走上前说:“佳能的镜头盖,EF口的。”
老板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了好几种规格的镜头盖,何时翻了翻,找到了自己那个型号。他拿起一个正要问多少钱,黎漾已经抽走了他手里的那个,翻过来看了看,又拿了一个同型号的,两个一起放在了柜台上。
“还有内存卡。”黎漾说。
何时想说我自己来,但黎漾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他这时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反而显得奇怪。他站在旁边,看着黎漾的手指在装内存卡的玻璃柜台上点了一下,意思是“这个”。
老板拿了四张128G的卡放在柜台上。
何时看了一眼,心想这太多了,他包里还有两张没用完的。但他还没开口,黎漾已经拿起那四张卡,连同两个镜头盖,一起推到了老板面前。
“一起算。”
何时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黎漾不是那种会跟人客气的人,他说一起算就是一起算,这个时候说“我付吧”或者“太多了”都显得矫情。他从高中就知道,黎漾这个人,对他好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你,也不会给你拒绝的机会。
老板报了价,黎漾扫码付款,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出了店门,何时手里提着那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镜头盖和四张内存卡。晚风吹过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他把袋子攥紧了一点。
“内存卡太多了。”他说,“我用不了那么多。”
“留着。”黎漾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拍照的时候可以存着。”
出了巷子走到北京东路上,风比之前大了不少。拉萨的昼夜温差大得离谱,下午的时候还能穿单衣,到了晚上就像换了季节。何时穿着一件抓绒的里衣,外面套了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但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北方冬天那种干冷,是从地上渗出来的、带着湿气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后脖颈。
他把冲锋衣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缩了缩脖子。
“冷不冷?”黎漾问。
“还好。”何时说,然后打了个哆嗦。
黎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你看你说还好”的调侃,也没有“早叫你多穿点”的责备,就是很平的一个眼神,然后他把自己外套的拉链也拉上了,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风口的方向。
他比何时高大半个头,肩膀也宽,站在风口就像一堵墙。风撞在他身上,从他两侧绕过去,何时的面前突然安静了。
何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心里有一个地方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酸胀。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这个人的用心。他也想说不用了你自己也会冷,但这句话说出来是客气,而他们之间不需要客气。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黎漾近了一点。不是贴着,是那种刚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温度的距离。
黎漾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往里收了一点,又像是往外展开了一点。不确定。
北京东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车灯扫过两个人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到了旅馆门口,何时的脚步慢下来。大门是那种藏式的木门,上了漆,门环是铜的,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旅馆的名字,藏文和汉文并排,汉文的字比藏文小一号。
何时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看黎漾。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嘴角的弧度是能看清的,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你住哪里?”他问。
“不远。”黎漾说,没有具体说在哪里。
何时“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又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那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我叫你。”黎漾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征求意见,“几点?”
“你定就好。”
“七点。”
何时点了点头。七点,不算太早,但他知道从拉萨到纳木错要开四个多小时的车,翻那根拉山口,海拔五千米以上,早一点出发是对的。他没有问黎漾的车是什么车,也没有问他认不认识路,好像这些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一起去。
“进去吧。”黎漾说,“外面冷。”
何时又点了点头。他转身推门,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门槛有点高,他抬腿迈过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门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黎漾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因为他听到了风铃的声音。门上有风铃,他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但在他走进去之后,风铃又响了一次。那多出来的一次,是风还是黎漾,他不知道。
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那盏路灯和路灯下的人挡在了外面。
旅馆的院子不大,中间种了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穿过院子,上了楼梯,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三人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柜上那盏酥油灯造型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墙壁照出一小片温柔的晕。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把塑料袋里的镜头盖和内存卡拿出来。两个镜头盖,他拿起其中一个,扣在了裸露的镜头上,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四张内存卡,他拆了一张插进相机里,剩下的三张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三块小小的黑色巧克力。
他盯着那三张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拍照的时候可以存着。
这个人,连他内存卡够不够用都想到了。
何时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母亲的消息像一串糖葫芦一样挂在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他懒得往上翻,只看了最后一条。
“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吧。妈也是为你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颗奶糖——这是他出门前塞在包里的,出发的时候拿了一颗放在枕头下面,怕自己晚上低血糖。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闭上眼睛。
奶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但不腻。
他想起了黎漾在他推门进去之后拨动了风铃。他不确定黎漾拨了没有,但他就是知道黎漾拨了。因为风铃第二次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次轻,像是有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而不是被风吹的。
黎漾拨风铃干什么呢?
不知道。
但何时的嘴角还是弯了。
他含着那颗奶糖,在奶味和甜味里慢慢睡着了。那一晚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摸到枕头下面的糖纸,攥在手里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他的手机亮了。
不是闹钟,是一条微信消息,只有两个字。
“下来。”
备注名是一个字:黎。
何时花了不到十分钟洗漱穿衣。他今天换了一件厚一点的羽绒服,里面套了羊毛衫,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又回去拿了一包奶糖塞进口袋。
他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棵不知名的树在晨风里轻轻地摇。昨晚那盏路灯已经灭了,天边泛着鱼肚白,空气清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吸一口进去,鼻腔都跟着发凉。
他推开旅馆的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看得出跑了不少路。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引擎盖上有霜,发动机在低沉地运转着,排气管吐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驾驶座的车窗落下来。
黎漾坐在里面,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还是散着的,只是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拢了一部分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晨光熹微,照在他脸上的光很淡,但他的轮廓在那种淡光里反而更清楚了,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他看着何时,目光从何时的脸上扫到他的羽绒服上,又从羽绒服扫到他脖子上的围巾上,最后落回到他的脸上。
“上车。”黎漾说,“冷的。”
何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冷风被隔绝了,车里的暖气和一股很淡的松木香气同时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他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黎漾。黎漾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暖风的声音,呼呼的,很小。仪表盘上的蓝光映在黎漾的手背上,把他本来就白的手照得近乎透明。
何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想了想,又摸出一颗,递到黎漾面前。
“吃不吃?”
黎漾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伸手接过了那颗糖。他的指尖碰了一下何时的掌心,凉的,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石头。
他单手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糖纸被他整齐地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
“甜的。”他说。
何时弯了弯眼睛,没有说话,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
车子穿过还在沉睡中的拉萨,天光一点点地亮起来。路灯灭了,远山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墨蓝色的,然后慢慢变成了深灰色,最后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云很低,压在山的上面,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被风吹得慢慢移动着。
他们出了城,沿着青藏公路往北开。路况不算太好,但黎漾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过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特别顺,像是开这条路开了很多遍。何时想问你是不是经常去纳木错,但看了看黎漾的侧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他在这里,黎漾在这里,他们在一辆车里,往同一个方向开,这就够了。
出了城之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藏北的草原铺展开来,无边无际的,黄的、褐的、深棕的,像一块巨大的旧毯子,被随手扔在了高原上。牦牛散落在远处,黑的、白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粒一粒的芝麻撒在土黄色的饼上。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像谁把全世界的蓝色都倒进了一个大缸里,搅都没搅匀就端出来了。
何时从口袋里摸出相机,把新买的镜头盖取下来放好,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几张。拍完之后他低头看回放,觉得不够好,又举起来拍了几张。
还是不够好。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这片大地太大了,大到任何取景框都框不住它。你能拍下它的一个局部,但你拍不下它的呼吸,拍不下那种让你觉得自己很渺小、又很自由的感觉。
“你以前来过纳木错吗?”何时问。
“来过一次。”黎漾说,“九年前。”
九年前。那时他们刚高中毕业,各奔东西。他在北京读大学,黎漾去了杭州。他不知道黎漾来过纳木错,就像黎漾大概也不知道他去过敦煌、去过稻城、去过很多地方。
“那时候也是秋天,”黎漾说,声音平得像湖面,“湖比现在蓝。”
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翻过念青唐古拉山的支脉,海拔越来越高。何时的太阳穴开始有点发胀,这是高原反应的前兆,他摸出一颗糖含在嘴里,含糖这个动作本身就有一种安抚的作用,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黎漾在方向盘上方的仪表台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排五颜六色的东西。他伸手拿起来递给何时。
是水果糖。各种各样的口味,草莓、橙子、葡萄、苹果、柠檬,包装纸花花绿绿的,挤在一个小盒子里,像一小束春天的花,出现在这个灰褐色调的高原上,突兀又温柔。
何时看着那盒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昨天晚上。”黎漾说,“路过那家甜茶馆旁边的小卖部。”
昨天晚上。他从藏面馆出来,带他去买镜头盖和内存卡,然后送他回旅馆。在这之间,他拐进了那家小卖部,买了一盒水果糖,放在了车上。
为什么?何时想问,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在黎漾刚才说的那句话里——从藏面馆到他的旅馆,中间没有经过任何小卖部。黎漾是特意去的。
为了什么?
为了在今天的车上,有一盒糖放在这里。
何时的鼻头突然有点酸。他把那盒糖捧在手心里,打开盖子,拿了一颗橙子味的,把糖纸剥开。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橙子图案,他把糖纸展平,夹进了相机包的夹层里。
“这个口味好吃吗?”黎漾问。
“好吃。”何时说,把橙子味的糖塞进嘴里,橙子的酸甜味一下子炸开,清清爽爽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他把糖盒子放回仪表台上,盖子合上了,但刚才拿糖时打开的那个缝隙还在,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那排花花绿绿的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落在黎漾放在方向盘的手背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玻璃。
黎漾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些光点跟着晃动,像是活了一样。
车子继续往前开。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像一条灰色的拉链,把草原从中间拉开。远处的雪山露出尖顶,白得发蓝,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过于完美的画,美得不太真实。
何时靠在座椅上,含着那颗橙子味的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
他突然想起一个词。
来日方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这个词,也许是因为这条公路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它永远开不到尽头。也许是因为他身边坐着的这个人,这个十年前和他同桌、共用一本字典、分享一包糖、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画了一幅他的肖像却从来没给他看过的人,现在又坐在了他身边。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有些路,才刚刚开始走。
车子翻过那根拉山口的时候,海拔表上的数字跳到了5190。何时的头更胀了,呼吸也沉了一些,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眼镜。
黎漾看了他一眼,减速,开得更慢了一些。
山口的风很大,五彩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用力地拍打着空气。玛尼堆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朱红色的,在阳光下像凝固的血。
“要不要停下来拍?”黎漾问。
何时摇了摇头。他怕停下来之后就不想走了,也怕停下来之后高反会更严重。他想快点看到纳木错,那个被藏人称为“天湖”的地方。
车子翻过山口,往下走了一段路,拐过一个弯。
然后湖就出现了。
那一瞬间,何时忘记呼吸了。
纳木错不是蓝色的。它是一种何时的词汇库里找不到词来形容的颜色,比蓝色更深,比绿色更冷,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宝石嵌在雪山之间。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云朵和远处的雪山全部倒映在里面,真实和倒影之间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界线,仿佛你一脚踩进去,就会掉进另一个世界。
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立在湖的对岸,白得耀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湖水。
何时慢慢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那片湖。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是他在纳木错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后来他再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现构图其实并不完美,水平线有一点点歪,光线的角度也不够理想。但他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总能想起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身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举起相机的时候,把车速放得更慢了,慢到几乎是在滑行。
因为不想让任何一点颠簸毁掉他的照片。
何时把相机放下来,转过头去看黎漾。黎漾没有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路,但何时的余光捕捉到了他嘴角的弧度——非常非常小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知道什么呢?
知道何时拍到了一张好照片。知道何时很开心。知道他做的这一切——车、糖、镜头盖、内存卡、这条漫长的路——都是值得的。
车子在湖边的一条土路上停下来。黎漾熄了火,车里的暖风慢慢停下来,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城市里的安静,没有汽车声、空调声、手机震动声,只有风,很轻很轻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雪的味道。
“到了。”黎漾说。
何时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站在车旁边,看着眼前的纳木错,整个人被这片蓝色吞没了。
湖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小了,像一粒沙。但这种渺小不是让人恐慌的那种,而是让人放松的那种——你意识到自己很小,所以你的烦恼也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黎漾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风把黎漾的长发吹起来,发丝飘到了何时的肩膀上,像一只黑色的手轻轻地搭在那里。
何时没有动。
黎漾也没有把头发收回去。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这片高原的、稀薄的、干净的空气里,站了很久很久。
湖面上有鸟飞过,看不清是什么鸟,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蓝得不像话的背景里移动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和水交汇的那条线上。
“黎漾。”何时开口了。
“嗯。”
“谢谢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是谢谢他买的那盒糖,还是谢谢他开的这辆车,还是谢谢他昨天晚上站在风口挡住了那阵冷风,还是谢谢他十年前的某一节课上,把他的数学卷子往中间挪了挪,让何时能看得更清楚。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黎漾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何时,那一眼很深,深得像纳木错的水,看不到底。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湖面,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但何时听到了每一个字。
“谢什么。”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是一句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带着温度和质感的话,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奶糖,已经不太成型了,但你咬下去的时候,知道它还是甜的。
风从湖面上来,吹得何时的眼眶发干。
他眨了眨眼,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没剥开的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万片碎掉的镜子。
而他身边的这个人,比这片湖还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