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记》沐知春

2、寒潭底的修罗场 ###

　　### 第二章寒潭底的修罗场
　　冷。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顺着毛孔扎进骨髓深处。
　　沈清淮是被冻醒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四肢被四根粗大的玄铁锁链贯穿，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寒潭四周的黑色岩壁之中。
　　他悬浮在寒潭中央，水面刚好没过他的下巴。
　　这是一处位于地底深处的天然溶洞，四周岩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萤石，将昏暗的空间照得如同鬼域。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水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渣，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是被冰刀划过。
　　“醒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沈清淮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穿过朦胧的水雾，看到了坐在潭边巨石上的那个人。
　　谢莲枝。
　　这位高高在上的仙门第一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道袍，但下摆已经被烧焦了一片，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那只总是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胸口的位置。
　　那是同心蛊反噬的地方。
　　“师尊……”沈清淮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就是你给新嫁娘准备的……洞房吗？”
　　谢莲枝按在胸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眼，那双凤眼中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翻涌着暴戾与震惊。
　　“沈清淮，你胆子不小。”谢莲枝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寒潭的水汽，“竟敢在剑骨中注入怨气，毁了那把剑，也伤了我。”
　　沈清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挑衅的笑。
　　“毁了？”他轻咳一声，胸腔震动，牵动着贯穿四肢的伤口，“师尊错了。那把剑没毁，它只是……活了。”
　　话音刚落，寒潭水面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黑色的煞气从沈清淮的体内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水面上游走，最终凝聚成一把虚幻的剑影，悬在谢莲枝的头顶。
　　那剑影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剑身上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在无声地哀嚎。
　　谢莲枝瞳孔骤缩。
　　“凶剑……竟然真的成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沈清淮纯净的剑骨炼制一把灵剑，助他渡过天劫。但他没想到，沈清淮的恨意竟然如此强烈，直接将这把尚未成型的剑染成了凶煞之物。
　　凶剑有灵，只认主，不认命。
　　而现在，这把剑的主人，显然不是他谢莲枝。
　　“师尊想要这把剑吗？”沈清淮看着头顶那把虚幻的黑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啊。”
　　“找死！”
　　谢莲枝被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直逼沈清淮的心口。
　　“噗——”
　　剑气击中了沈清淮，但他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血顺着他的胸口流下，滴入漆黑的潭水中，瞬间被吞噬。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流出的血并没有散开，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顺着玄铁锁链逆流而上，竟然开始修复沈清淮破损的经脉！
　　“这是……”谢莲枝脸色大变，“你在吞噬凶煞之气？！”
　　沈清淮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师尊教过我，以身为剑。”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半黑、一半血红，“既然正道容不下我，那我便入魔又何妨？”
　　“疯子！”
　　谢莲枝咬牙切齿。
　　他没想到，那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看、只会跟在他身后喊“师尊等等我”的乖巧徒弟，竟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种下的同心蛊。
　　同心蛊反噬，让他无法对沈清淮下杀手。一旦沈清淮死亡，蛊虫就会彻底吞噬他的心脉。
　　“师尊，你杀不了我。”沈清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愈发灿烂，“除非，你想陪我一起死。”
　　谢莲枝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他盯着沈清淮，目光在那个染血的胸膛和那双妖异的眸子上来回游移。
　　良久，他猛地收剑入鞘。
　　“很好。”谢莲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剧痛，“既然你想入魔，那为师就成全你。”
　　他抬起手，一道黑色的符咒从掌心飞出，贴在了沈清淮的额头上。
　　“这是‘锁灵咒’，会封住你五感中的四感，只留下触觉。”谢莲枝冷冷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随着符咒生效，沈清淮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听觉消失了，嗅觉消失了，味觉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触觉。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潭水在侵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玄铁锁链在摩擦他的骨头，能感觉到胸口伤口的剧痛，还能感觉到……
　　一股温热的气息，突然靠近了他的耳边。
　　谢莲枝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沈清淮，你以为你赢了？”
　　“这把凶剑，终究是要为我所用的。”
　　“等你体内的怨气积攒到顶峰，我会亲手把它取出来。到时候，你会求着我，让你死。”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溶洞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中，沈清淮依旧悬浮在寒潭中央。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疯狂的煞气在横冲直撞。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这就是你说的‘绝境求生’？”
　　【系统：宿主当前处于‘五感剥夺’状态，但这也是因祸得福。】
　　【系统：凶剑的煞气正在重塑宿主的经脉，虽然过程极其痛苦，但一旦成功，宿主将获得‘魔剑体质’。】
　　【系统：另外，检测到谢莲枝身上有‘情蛊’波动，建议宿主利用这一点，反向控制。】
　　“反向控制？”沈清淮在心中冷笑，“怎么控制？他现在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
　　【系统：谢莲枝虽然恨你，但他更怕死。同心蛊连接着你们两人的性命，他受伤，你也会痛。你痛，他也会感同身受。】
　　沈清淮愣了一下。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一丝煞气，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脉。
　　“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已经走出溶洞的谢莲枝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寒潭底，沈清淮虽然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顺着同心蛊传递过去的剧痛，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师尊，”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寒潭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那把虚幻的黑剑依旧悬在半空，剑尖直指苍穹，仿佛在等待着饮血的那一刻。
　　而在溶洞的角落，一双绿色的眼睛正透过岩石的缝隙，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寒潭底的守护兽，一只万年玄龟。
　　它嗅到了血腥味，也嗅到了……成仙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