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权臣》回章

21、第 21 章 心有所动

　　看着那个享受着小丫鬟们按摩伺候，被她们逗得哈哈大笑的母亲，凝望着她红润舒展，畅快开怀的容颜，贺归晚的喉头哽咽，久久忘了动作。

　　自从父亲离世后，他年纪轻轻就独自撑起了贺家门楣。

　　虽然他对母亲向来处处依从，孝顺懂事，可终究是从未伺候过人，很多事情只能从头摸索，从磕磕绊绊，到后来的熟稔利索。

　　可毕竟男女有别，又无人教他，很多精细的事情他总是做的不够好，恰如母亲的发髻，他就总也还原不出当年的风采；衣衫上的破洞，他也只会简单缝补，远远不及女子的细致和灵巧。

　　这些年为了光耀门楣，他废寝忘食的读书，抓紧一切时间挣钱买药；闲暇时还要去下地种田，收割粮食；每日更是要贴身伺候母亲，为她做饭熬药，浆洗衣衫，擦身洗脚。

　　从早到晚，周而复始，活像是被人抽个不停的陀螺，永远也停不下来。

　　这些年他太累了，生活的重担已然快要将他压垮，确实很久没有抽出时间和母亲好生谈谈心，哄她开怀。

　　而母亲又自觉愧对于他，总认为自己是个拖累，若她早亡，他便无需整日为了药钱费心操劳，更无需为了照顾她而整日被拴在家中，不得自由，至今都无法成亲。

　　所以每每面对他时，母亲总是忍不住提及过往，哀切悲伤，道歉忏悔，母子二人皆受此情绪所扰，相处时难以真正的开怀。

　　贺归晚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母亲的笑容，看到过如此明媚精神的母亲，他心弦微动，着实忍不住打断这难得的幸福时刻。

　　还是跪坐在床头给柳沉碧按揉肩膀的小丫鬟听婵察觉到门口的异常，偏头望去，率先止声。

　　听婵先是转头和在床尾给柳沉碧按揉双腿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对好眼色后，她才轻轻收回了手，转而附在柳沉碧耳边低语道：“老夫人，贺相公回来了，奴婢们就先告退了。”

　　柳沉碧一听是儿子回来了，顿时喜笑颜开，转头看向门口。

　　虽然她的眼神不好，只能看到门口那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可母子连心，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归晚，你求学回来啦？邹默可随你一起来了？”柳沉碧自顾自念叨着，“邹默这孩子当真心善，你们一同出去求学，拜访大儒，他还遣自家丫鬟来照顾我。她们俩都是好孩子，不仅给我洗衣做饭，还替我洗头染发，为家里收拾屋子，哄我这个老婆子开心，给我讲市井趣闻，当真是尽心尽力。来日你见了邹默，定要替我跟他好生道谢。”

　　闻听此言，贺归晚眉头微蹙，将困惑的目光落在两个丫鬟身上。

　　池家的丫鬟们训练有素，听婵和听轩穿鞋下了床，行至贺归晚面前。

　　听婵恭敬道：“见过贺公子，既然您回来了，那我们姐妹二人就先告辞了。”

　　柳沉碧分外喜欢她们二人，赶忙吩咐：“天黑了，两个女孩子独行不安全，归晚你赶紧去送送她们。”

　　“好。”贺归晚轻声应着，和那两个丫鬟一同走到院中，待离主屋足够远后，他才低声问道，“二位姑娘是邹家人？”

　　为首的听婵温柔回道：“回禀贺公子，老夫人独自一人在家中，双眼又有疾，陌生人若是贸然登门，恐惊扰老夫人。所以小姐特意嘱咐，让我们自称来自邹家，让老夫人安心。小姐本意是不想让老夫人为您在山中寒厥之事忧心，也是想尽力照顾好老夫人，这才出此下策，请贺公子恕罪。”

　　贺归晚感叹于池凌春的细心，赶忙拱手回道：“二位尽心竭力，我理应感激不尽，岂敢有半句怨言。这几日诸位辛劳，特在此谢过。”

　　听婵赶忙福身回礼，“贺公子客气了，奴婢们也是受小姐驱使，公子要谢，还是来日亲自跟我家小姐说吧。”

　　贺归晚神情微怔，一想起池凌春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心头泛起莫名的感觉。

　　他不通感情，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忙礼貌提议：“天黑了，夜路危险，我送二位回城吧。”

　　两个丫鬟笑着指向院门外的护院和池家的马车，婉拒道：“池家来人接我们了，贺公子请留步。”

　　贺归晚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池家的马车仍未离开，鬼使神差的朝着马车走去，站在车帘外，他躬身拱手道谢：“池小姐心细如发，派两位妥帖之人照顾家母，贺某在此谢过。”

　　池凌春掀开车帘，一双水眸自带笑意，瞬间撞进了贺归晚的眼中。

　　守礼的贺归晚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起池凌春的相貌，她生的肌肤胜雪，粉面桃腮，一双杏眸情绪万千，叫人难以捉摸。

　　她挑着车帘的手指修长，窄长的指甲被花汁染成漂亮的淡粉色，皓腕之上的金镯格外惹眼，在腕间晃晃荡荡，行动间尽显风流妩媚。

　　只消露出那张脸，便叫人忍不住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灵秀天成，不似凡俗之人。

　　见贺归晚第一次罔顾礼法，主动不错眼珠的与她对视，池凌春分外惊喜。

　　她略带嗔怪与调侃道：“道谢倒用不上。只盼来日与贺公子再见之时，你莫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就好了。”

　　说完，池凌春不等贺归晚有任何反应，便迅速放下车帘，低声对车夫吩咐：“走吧。”

　　池家的马车在土路上带起一阵烟尘，身后的健硕护院们兢兢业业的骑马跟在马车后，气势十足。

　　贺归晚站在院门外，盯着逐渐远去的马车愣神良久，许久才回到院中，细心地锁好院门，走到狭小的厨房觅食，刚打开米缸，就被里面满满的胭脂米震撼。

　　修长的指尖插进冒尖的米缸之中，细润的米粒顺着指缝滑落，发出簌簌的细弱声响。

　　贺归晚的头低垂，精致的眉眼在池家送来的黄蜡蜡烛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出众，眼神却晦暗不明。

　　马车上的听婵接过听荷递来的热茶匆忙喝了一口，转头细心的跟小姐回禀：“奴婢和听轩都打探过了，这位贺夫人的夫君原是正三品刑部左侍郎贺崇铭的正妻，可惜那位左侍郎六年前得罪了人，被陛下罢官，抄没了家产，沦落至此，全家仅剩下这一座旧宅和两亩薄田。五年前那位前任左侍郎因为在狱中受了重刑，加上始终对前尘往事郁结于心，很快便撒手人寰。贺夫人原出身名门，诞下这位贺公子后身体孱弱，丧夫后更是悲伤至极，渐渐哭伤了眼睛，至此缠绵病榻，全靠汤药吊命。”

　　池凌春垂下眼眸，暗自思忖，“这位贺夫人性情如何？可好相与？”

　　听轩这两日负责近身伺候柳沉碧，体会最多，轻声道：“这位贺夫人倒是不难相处，她待人和善，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彬彬有礼，有商有量，言行举止也很得体，看上去的确出身不错。”

　　池凌春却微微蹙眉，原来的喜悦渐渐淡去。

　　听荷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收敛笑意。

　　听婵更擅言辞，小心翼翼问道：“小姐，是奴婢们哪里做的不好吗？还是贺家母子言谈举止有错漏，没能满足您的要求？”

　　池凌春收敛心神，叹息道：“这位贺夫人出身不错，性情又好，知书达理，听上应该不像是会和娘家闹掰的性子。她夫家落难，即使娘家无力在朝堂上帮衬一二，也理应伸手拽他们全家一把，或是暗中送些钱银护他们母子周全，岂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得如此拮据，连饭都吃不上？”

　　听荷顺着小姐的话一想，果真如此，“那小姐的意思是，贺家犯下的罪不可饶恕，连这位夫人的娘家人都对他们避之不及？若这样的话，咱们是不是也不该沾惹？”

　　听轩胆子小，赶紧附和：“小姐，您千万要三思啊，可别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池凌春见三个大丫鬟都慌了神，正了正神色，笃定道：“没那么危险。若当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岂会只是罢官抄家，只怕立时就丢了性命，或是被判流放边疆，难得善终。陛下未曾赶尽杀绝，可见对那位贺大人手下留情，心中还惦记着当年的君臣情分。不然以贺归晚罪臣之子的身份，又岂能考秀才，进县学？”

　　丫鬟们越听越乱，一时没敢吭声。

　　池凌春思绪万千，轻声嘀咕：“这罪看来不大，但也不小，贺归晚说他父亲曾得罪权臣，可见贺家许是成了党争的牺牲品。对方依旧纵横朝堂，夫人的娘家自然不敢接济。”

　　眼见小姐三言两语就将那位贺大人犯下的大罪随意掠过，看上去对贺公子并未死心，听荷等人顿时心脏揪起。

　　听婵年岁最长，也最有主意，赶忙劝道：“小姐，奴婢承认这位贺公子长得宛若天人，可戴罪之身不是闹着玩儿的。咱们这样的商贾人家，若是卷入朝堂争斗，定然难以保全自身。这世间好儿郎千千万，您何必非要往那棵歪脖子树上扎呢？您就算是不顾及自身，也请您顾及老爷夫人和池家商行上下近千口的性命和生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