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权臣》回章

20、第 20 章 难以招架

　　贺归晚莫名被人误会，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池兄性情大方，为人良善，我心生敬佩，自然真心相交。池小姐岂能用一句简单的‘表面功夫’一言以蔽之？”

　　池凌春见贺归晚终于撤下疏离假面，情绪有所波动，狡黠一笑，“既然是真心结交，那他最为敬爱的堂姐孤身上路，你作为好友，是否该护送一程？”

　　贺归晚的视线从眼前那六个长得凶神恶煞的护院挪到从初见便寸步不离的守着池凌春的婢女身上，深觉无奈。

　　“池小姐，您根本不需要我护送。池家高手如云，我一介瘦弱书生，又能做些什么？”贺归晚再次躬身拱手，劝解道，“天色不早了，请小姐早些启程吧，莫要误了城门落锁的时辰。”

　　池凌春面色未改，“需不需要，还不是我说了算？再说了，我若乘坐马车都来不及入城，你靠着两条腿，就能赶得上了？贺相公，我近期可没有出城的打算，你若再被困在山中，就当真叫虎狼吃了，还如何归家伺候令慈？你年纪轻轻，又细皮嫩肉的，若真折在荒山之中，岂不可惜？”

　　贺归晚从未见过如此伶牙俐齿，热情奔放的女子，他推辞一句，她就有百十句等着他，叫他委实招架不住。

　　眼见日薄西山，若再耽搁下去，说不定要连累池凌春也入不了城。

　　他身为男子可以风餐露宿，在山中生火凑合一宿，倚在树根下席地而睡；可若是眼前这位娇气瘦弱的千金小姐带着婢女被堵在城外，在马车内冻上一夜，回头定要害病。

　　贺归晚见池凌春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只得无奈妥协：“那便有劳池小姐捎我一程。”

　　池凌春如愿以偿，笑呵呵的带着听荷率先上了马车。

　　久不见人进来，意识到贺归晚想要坐在马车外同车夫一起赶车，池凌春迅速掀开车帘，“贺公子，你不进来同我说说话吗？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连与我同处一车也觉得厌烦？”

　　面前的女子双眼微红，一副被人伤害过的可怜模样，语气又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嗔怪和委屈，活脱脱像是一个跟自家夫君撒娇的新妇，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冷傲矜持且素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贺归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立刻垂下眼睑，不敢再和池凌春对视。

　　池凌春也不催促，只一味用那种泪眼涟涟的眼神看着贺归晚，大有他不上来，她就跟他杠到底的架势。

　　眼见池凌春同他杠上了，始终不肯遣车夫驾车，贺归晚只得依从池凌春的心思，不情不愿地坐进了马车之中。

　　他略显局促地坐在马车边缘，尽量和池凌春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又将背着的药篓放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划出一道鸿沟，妄图保全他二人的清誉。

　　可小小药篓如何拦得住热情如火、势在必得的池凌春呢？

　　她借着给贺归晚斟茶的动作，不着痕迹的同他拉近了距离，笑盈盈的和他道谢：“今日若不是贺相公出手相助，这船货也许就要随着货船一同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了。”

　　贺归晚并不敢居功，也没有伸手去端那杯热茶。

　　“是大家齐心协力，万众一心，才能保全货船，绝非我一人之功。池小姐已经谢过了大家，此事便可以翻篇了。”

　　池凌春从袖中掏出一个装满银子的粉色荷包，放在贺归晚面前的桌案上。

　　“旁人我都谢过了不假，可贺公子却婉拒了池家的工钱和谢礼，这让我如何能够心安呢？”池凌春眨巴着一双美目，语气又轻又柔，“我知道公子是秀才，是不屑做这些苦工换钱的。这次肯施以援手，也是想要投桃报李，绝非贪图钱银。可这船货价值不菲，您今日又挺身而出，若当真分文不取，这份人情，我池家又该如何还呢？”

　　贺归晚本就是为了偿还池凌春的救命之恩才前来帮忙，如今尘埃落定，他自然不会伸手去拿池家的工钱和赏钱。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贺归晚全程不敢偏头看向池凌春，面对身边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香气，他更是竭力屏住呼吸，不敢唐突佳人，“是池家有恩于我在先，两相抵消便是。”

　　池凌春看着贺归晚浑身僵硬的模样，暗觉有趣。

　　她干脆将手肘拄在两人之间狭窄的小桌案上，偏头盯着贺归晚，懒洋洋道：“用几顿饭和几晚的客房钱，换整船价值六千两的胭脂米吗？那我当真是做了笔好买卖，从贺公子身上大赚了一笔呢。原以为你会利用这份恩情讹池家一笔，谁知你如此老实，居然连工钱都不要，当真是叫我大吃一惊啊。”

　　贺归晚面对池凌春的打趣始终不为所动，“君子不取不义之财。请池小姐放心，我无意讹诈池家，更不会对外宣扬今日之事，请你放心。”

　　池凌春试探出贺归晚的真实性情，心中越发满意。

　　“如此甚好，那我就放心了。”池凌春故意继续和贺归晚攀谈，“也对，贺公子身为秀才，又即将参加秋闱，虽然朝廷并未明令禁止生员从事贱业，可确有穷苦秀才为攒钱做脚夫被剥夺免役特权的先例，甚至因未按照朝廷要求专心读书，岁考不过，直接被黜革。贺公子玉色襕衫在身，不收工钱和谢礼是对的。倒是我思虑不周，险些害了贺公子呢。”

　　贺归晚心胸开阔，并未将这种细枝末节放在心上，“无妨。并未酿成大错，池小姐无需自责。”

　　池凌春却不依不饶，“那怎么行呢？我竟险些无意间害了恩人，着实愧疚。若不尽力弥补，我实在心中难安啊。”

　　贺归晚害怕池凌春又要伺机与他产生交集，或是做些出人意料之事，赶忙抬首婉拒：“池家救我在先，于我有恩，能为恩人进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池小姐实在不必费心回报！”

　　池凌春见贺归晚终于肯抬头与她对视，笑意更深。

　　“贺公子有自己的坚守，我池凌春行走世间亦有自己的准则。贺公子不能一味纵容自己坚守本心，却偏要劝我违背遵守多年的准则。若当真如此宽己严人，贺公子岂不枉称君子？”

　　贺归晚被堵的哑口无言，半晌才嗫嚅着问：“那池小姐究竟想如何做？我若配合，您是否就能将此事彻底翻篇，不再频频提及？”

　　池凌春察觉到贺归晚的抗拒，并未放在心上，爽快应道：“当然可以。不过贺公子毕竟帮着池家省了几千两白银，替我守住了对买家的诚信，这份恩情重于泰山，我自当好生报答。现下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做，待我思量一番，来日再给贺公子答复，可好？”

　　贺归晚被池凌春的步步紧逼弄的心力交瘁，他不敢再招惹池凌春，生怕她又天马行空，想出无数新主意来缠他。

　　“好。”

　　马车稳稳停在贺家破败的院门前，贺归晚见池凌春想要随他一同下马车，生怕她的出现会惊扰母亲，或是让母亲生出撮合他们二人的心思，匆忙制止。

　　“谢池小姐捎我一程，家中清苦，不便招呼贵客，这次就不请池小姐进屋做客了。”

　　池凌春自知今日将贺归晚逼的太狠，见好就收，“也好，来的匆忙，没有备下见面礼，确实不便贸然拜访伯母。那今日便罢了，来日待我准备妥当，再前来拜会。”

　　贺归晚背着药篓径直离去，原本最是稳妥的人，却活像是落荒而逃。

　　池凌春掀开车帘，将贺归晚的慌张与匆忙尽收眼底，她故意笑着喊道：“贺相公，回头见。”

　　贺归晚从未见过池凌春这种热情到令人险些无法招架的女子，听到池凌春的声音，他脚步微顿，强压下想要回头的心思，很快便径直朝屋内走去。

　　池凌春放下车帘，兀自用帕子捂着嘴笑得欢快。

　　听荷从未见过小姐这副样子，试探道：“小姐，您和他统共就相处了两日，当真就这么高兴吗？”

　　池凌春用帕子擦拭干净眼角溢出的水痕，即使竭力控制，却依旧难掩欢欣。

　　“多好玩儿啊。明明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古板，天天满口酸话，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守礼。可偏偏又说不过我，节节败退，次次退让，就像是无瑕的白瓷，随我的心意作画，任我涂抹，生生雕琢出我喜欢的模样。这种成就感和乐趣，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听荷双唇微张，到嘴边的话又在小姐的笑声中生生咽了回去。

　　贺归晚刚一进屋，就被屋内的变化震惊的愣在原地。

　　家中原本破旧的木桌、木椅、铜镜都被擦得锃亮；泥土地面不知何时被铺上了整齐的青砖；母亲外袍上的补丁和被面上的破口都被精美的刺绣花纹取代。

　　母亲坐在床榻上被两个年轻的小丫鬟围绕着，满头白发不知何时被染成了灰黑色，整齐的梳起了复杂的发髻，就像她当年做三品淑人时一般端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