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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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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晚在游戏大厅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久到系统自动弹出了三次“是否退出游戏”的提示,久到她腿上的麻意从小腿蔓延到大腿,久到她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什么也流不出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虚拟的GM后台面板。
沈渡的核心代码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一条条毛细血管,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格。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些她曾经亲手写下的设定、参数、行为逻辑,此刻都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刺痛。
“情感锚点”字段的状态显示为:【异常锁定·不可修改】。
她在旁边找到了那段不属于任何程序员的注释。方言写就的那句话像一道伤疤,横亘在整洁的代码中间,触目惊心又温柔至极。
“姐姐,我记得你。一百年也记得。”
夏晚晚闭上眼,沈渡的脸就在黑暗里浮现出来。月光下的少年,苍白到近乎透明,眼角那颗泪痣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疯狂,只有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回应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写角色设定文档时,在最后一行敲下的那句话:“沈渡的核心驱动力不是恨,是期待。他在等一个人来找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相信那个人存在。”
那时候她写的是“角色驱动力分析”,现在她才明白,她写的不是分析,是预言。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她。
“叮。”
系统面板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玩家“夏晚晚”,您有以下未读系统通知】
【1. GM权限激活确认】
【2. 副本“血色庄园”异常状态报告】
【3. 来自“无限求生”运营团队的紧急联络(未读)】
她深吸一口气,先点开了第一条。
【GM权限激活确认】
【玩家“夏晚晚”的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您是该游戏的主策划——“夏晚晚”本人。具备最高权限(Lv.10),可访问所有后台数据、修改副本参数、调用DEBUG工具。】
【注:由于不明原因,您的部分记忆已被锁定。是否需要运行“记忆修复程序”?】
记忆修复程序。
夏晚晚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没有。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到底是被什么力量锁住的?如果打开之后,她发现的一切比她想象的更可怕呢?
但如果不打开,她就永远只能拼凑碎片。她不知道这个游戏为什么会变成真实的世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进来,不知道沈渡为什么会“记得”她。以及,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救他。
她按下了确认。
【记忆修复程序已启动。预计需要72小时完成全部数据解压。在此期间,您可能会出现头痛、眩晕、短暂失忆等症状,属正常现象。请保持情绪稳定。】
72小时。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夏晚晚咬了咬嘴唇,点开了第二条通知——副本异常状态报告。
【副本“血色庄园”当前状态】
·变异指数:84%(持续上升中)
·核心NPC“沈渡”状态:已锁定,无法重置,无法删除
·副本入口状态:已关闭(原因:核心NPC异常,副本无法正常运行)
·预计修复时间:未知
副本入口关闭了。
这意味着她暂时进不去了。
夏晚晚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答应过沈渡“一定会回来”,可现在连门都被关上了。那个少年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她在骗他?会不会觉得“果然如此,没有人会真的回来”?还是说——他根本就不记得了?虽然数据显示“无法重置”,但数据锁定和被清除是两回事。他到底还记得多少,不去亲眼看看,她无法确定。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第三条通知——运营团队的紧急联络。
那是一段语音留言,时间是六个小时前,来自她的顶头上司、无限求生游戏的制作人——方远。
“夏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条消息。游戏世界出了严重的问题,你失踪了三天,技术部找不到你的登陆记录,但你的GM账号显示在线。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但如果你能听到这段话——记住,不要试图用GM权限强行修改异常数据。我们怀疑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已经被某种未知力量污染了,强行修改可能会让你的意识永久困在里面。我们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的。在那之前,活着。”
语音留言到此结束。
方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是熬夜加班的那种疲惫,而是那种“事情已经完全超出控制”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夏晚晚把语音留言又听了一遍,然后在游戏大厅的白色空间里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退出游戏,不等救援,不用GM权限强行修改数据。但她也不会在这里干等着。
她要找到这个游戏世界变异的根源。而答案,很可能就在血色庄园里——那个她亲手创造的少年身上。
血色庄园的入口暂时关闭了,但她是游戏的主策划,她知道这个游戏的每一个副本之间都有隐藏的“连接通道”。
那些是她当初为了方便测试,偷偷留下的后门。
夏晚晚深吸一口气,调出了GM后台的全景地图。
一个巨大的三维立体图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张铺开的光网。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发光的节点,节点之间由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连接。血色庄园的节点此刻正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光芒,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她的目光扫过后台地图,很快找到了距离血色庄园最近的一个副本节点。
【副本:废弃病院(A级)】
【状态:正常运行】
【连接通道:有】
废弃病院。她知道这个副本。这也是她参与设计的早期作品之一,和血色庄园共用同一套底层架构。如果她的后门还管用,她可以从废弃病院的隐藏区域直接切入血色庄园的边界。虽然不是正式的入口,但应该足够让她进去了。
当然,风险也很大。连接通道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而且废弃病院本身就是A级副本,存活率只有15%,她一个人进去,没有队友,没有任何装备,连系统赠送的新手匕首都因为离开血色庄园时被收回了。
她会赤手空拳走进一个A级恐怖副本。
“行吧,”夏晚晚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游戏大厅里显得格外单薄,“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伸出手,点了一下废弃病院的节点。
【确认进入副本“废弃病院”?】
【警告:您当前的装备状态为“无”。建议至少携带一件防御型道具。】
【是否继续?】
“继续。”
白光吞没了她。
再睁眼时,夏晚晚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
浓烈的、刺鼻的、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桶防腐剂的味道,混着霉斑和铁锈的气息,一股脑地涌进鼻腔。她站在一栋废弃建筑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剩下几根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墙壁上贴着剥落的海报,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卫生宣传画。一个笑容僵硬的白衣护士,下面的标语写着“健康是最大的财富”。护士的眼睛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涂成了两个黑洞。
地面是白色的瓷砖,但缝隙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铁门,门上写着编号——F101、F102、F103……像是病房,又像是牢房。
【副本:废弃病院(A级)】
【存活率:15%】
【任务:在病院内存活48小时,或解开“芙萝拉疗养院事件”的真相】
【倒计时:47:59:59】
夏晚晚迅速在脑海中调取了这个副本的信息。
废弃病院,原名芙萝拉疗养院,上世纪五十年代投入使用,专门收治精神疾病患者。表面上是一所正规的医疗机构,实际上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医院在1967年因为一场大火被废弃,但火災的起因至今不明。副本的怪物设定是那些死于实验的病人的怨念集合体,没有固定的形态,会伪装成任何东西。一只枕头、一把轮椅、一张床单——然后在玩家放松警惕的瞬间发动攻击。
当时的恐怖设计总监还跟她吵过一架,说“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不够吓人”,她坚持说“最恐怖的东西是你不知道什么东西恐怖”。最后她赢了,这个boss的设计被保留下来。
现在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面对一个不知道会伪装成什么的怪物,那基本等于面对一切。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推一辆轮子生锈的小推车。
夏晚晚立刻贴紧了墙壁,屏住呼吸。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缓缓出现。
是一辆轮椅。空的,没人坐,但它在自己移动,橡胶轮胎碾过瓷砖地面发出黏腻的声音,像是碾过什么东西的皮肤。轮椅的坐垫上放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假人,假人的头歪向一边,脸上被人用红色的水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
夏晚晚认出这辆轮椅了。这是副本里的“巡逻怪”,路线固定,只要不挡它的路,它就会自己从F101走到F120再折返,全程大约八分钟。她没有惊动它,静静等着轮椅从她面前经过,然后迅速朝反方向移动。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重构废弃病院的地图。
一楼是接待大厅和普通病房,二楼是治疗室和医生办公室,三楼是手术室和实验室,地下室是停尸房和焚化炉。连接通道的入口在地下室的停尸房——准确地说,是第三排停尸柜从左数第四个抽屉。拉开抽屉,敲击内壁三次,墙壁就会打开一道暗门。
但那道暗门通向的不是废弃病院的任何区域,而是——
血色庄园的地下室。
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开发测试的时候切换副本太麻烦了,干脆在两个副本之间挖一条“隧道”,这样她就可以直接从废弃病院走到血色庄园,省去退到游戏大厅再重新加载的时间。
一个偷懒的小聪明,现在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夏晚晚加快了脚步。她知道去地下室最安全的路——从一楼走廊尽头的员工通道下去,避开二楼,因为二楼的等待室里有一个“潜伏怪”,它不会主动移动,但任何经过等待室门口的玩家都有30%的概率被拉进去。三楼也不能走,三楼的怪物密度最高,因为那里是“核心恐怖区域”。
一个人走在废弃病院的走廊里,那种感觉和组队完全不同。没有队友可以交流,没有人帮你盯着背后,每一个转弯都是一次赌博,每一次开门都像在抽生死签。
日光灯管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电流声越来越尖锐,像是某种东西在逼近。
夏晚晚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低语。
不是系统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心跳,而是某种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窃窃私语般的声响。她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能感受到那种情绪的质地——恐惧、愤怒、绝望、还有某种奇异的、扭曲的期待。
这是废弃病院的“环境音效”,她知道。这是她用那些病人的真实日记改编的,她当年觉得这样做会“更有沉浸感”。
她现在只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员工通道的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一扇标着“STAFF ONLY”的灰色铁门。夏晚晚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金属冰凉,但不会动。
锁住了。
不对。按照她的设计,员工通道不应该上锁——因为当初测试的时候为了方便进出,她把锁取消了。现在锁上了,说明副本在上线之后被修改过,而且不是她改的。
夏晚晚蹲下来,检查了门锁的型号。是一种电磁锁,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她快速回忆了一下——门禁卡在什么地方?一楼护士站的值班表下面,值班表用图钉钉在墙上,图钉的钉帽是黄色的,非常显眼。护士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她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有注意。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头顶的日光灯管又灭了两根,走廊变得更暗了,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护士站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柜台,台面上落满了灰尘,一台老式的电话机歪倒在一旁,听筒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发出嘟嘟的忙音。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四个图钉死死地按着它。
夏晚晚走过去,伸手去拔图钉。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图钉的瞬间,值班表上的字迹忽然变了。
原本工整打印的名字和排班时间扭曲、融化、重新组合,变成了一行猩红色的大字——
“你不属于这里。”
夏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一把扯下值班表,门禁卡果然贴在后面——白色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芙萝拉疗养院·员工通道”。
她把门禁卡攥在手心里,转身。
值班表上的字又变了。
“他知道你会来。”
“他”是谁?沈渡?还是某种别的东西?
夏晚晚没有时间多想,因为走廊里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了,只剩下护士站台面上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像一个濒死的生命。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轮椅的声音,是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穿着某种硬底的鞋子,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一个、两个、三个……
很多个。
夏晚晚握紧了门禁卡,朝着员工通道的方向跑了出去。
黑暗中她几乎是靠记忆在跑——左边第三根柱子,右转,绕过倒地的输液架,跳过散落一地的病历本。她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中间还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她刷开了员工通道的门,闪身进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她借着门缝漏出的光看见了追赶她的东西——不是病人,不是医生,而是一群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她们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和轮椅假人上一模一样的红色笑脸。
门关上了。
夏晚晚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员工通道里很暗,但比走廊里安全。这里是“安全区”,她在设计的时候就定好了——员工通道不会生成任何怪物,因为这是留给测试人员的“后路”,如果连安全区都有怪,那就不用测了。
她喘了几口气,稳住了心跳,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梯很长,台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她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像某种无声的标记。空气越来越潮湿,福尔马林的味道被一种更刺鼻的气味取代——是消毒水和腐烂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让人本能地想吐。
地下室的门就在楼梯的尽头。
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停尸房”三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但字迹依然醒目。
夏晚晚推开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停尸房比她记忆中更大,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灯光照在墙面和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近似于手术室的光泽。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不锈钢的停尸柜,每个柜门上都有一个编号,从001到099,整齐得像图书馆的书架。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三张解剖台,台面上有铁锈色的污渍,从形状上看,像是有人曾经被绑在上面剧烈挣扎过。
夏晚晚径直走向第三排停尸柜,从左往右数了四个抽屉。
编号:F-034。
她伸出手,拉开抽屉。
不锈钢的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生物的惨叫。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个模糊的手印——那是她当年测试的时候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抽屉的内壁。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一些。
墙壁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停尸房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F-034抽屉的边缘向外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然后,墙壁裂开了。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没有光,黑得像凝固的墨汁。空气从通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木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花香——玫瑰花的味道,但已经枯萎了很久的那种。
血色庄园的味道。
夏晚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迈进了通道。
身后的暗门在她进入的瞬间无声地合拢,将停尸房的冷白色灯光完全隔绝在外面。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她打开系统自带的手电筒功能,一束细长的光劈开了黑暗。通道的墙壁是粗糙的土墙,上面嵌着树根和碎石,头顶有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她的肩膀上。
通道比她记忆中的更长。她走了大约十分钟,脚下的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石板,空气里的玫瑰花香也越来越浓,从若有若无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甜腻。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那扇门她认识。
血色庄园的地下室入口。
夏晚晚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板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是什么。沈渡还在吗?他还记得她吗?紧急修复程序虽然失败了,但他的数据被锁定成了什么状态?是保有全部记忆的清醒状态,还是一个介于清醒和程序化之间的、更加混乱的状态?
她不知道。
但她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
夏晚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地下室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暗了。
她设计的血色庄园地下室原本是有一个微弱的光源的——墙壁上的火把会自动点燃,发出暖橙色的光。但现在火把没有亮,整个空间被一种墨蓝色的黑暗笼罩着,像沉在深水里。
空气是冷的,但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红酒柜还在原地,酒瓶上积了厚厚的灰。墙角的木箱堆得整整齐齐,里面装着“1887年”的标签——那些是她从道具库里随便拖进来的装饰物。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是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上去的,那是她参考了真实的神秘学符号设计的“封印阵”,没有任何实际功能,纯粹是为了好看。
而封印阵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那件民国时期的学生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掌朝上摊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手心。他的头发更长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胸口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冷白色的手电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纸片。数不清的纸片,铺满了整个封印阵的范围。夏晚晚蹲下来捡起一片,发现那是一张被撕碎的系统提示。
上面的字迹还在发光:“紧急修复程序启动中……3、2、1……执行失败。核心NPC‘沈渡’数据异常,已锁定。”
每一张碎片上都是同样的文字。他把每一条系统提示都撕了下来,撕成了碎片,撒在自己周围。
像是某种仪式。
夏晚晚的喉咙发紧,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疼。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沈渡?”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反应太快了,快到不像是NPC被触发对话时的那种缓慢的、有延迟的反应,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突然叫到名字时的本能反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绷紧,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苍白了,白到几乎和身上的衬衫融为一体。嘴唇的颜色更深了,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像血液凝固太久之后的那种颜色。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见夏晚晚的瞬间亮了起来,像黑暗中被点燃的两盏灯。
眼泪从他右眼眼角的那颗泪痣旁边滑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回来了。”
夏晚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可能不记得她了,可能攻击她,可能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但她没有想过,他会跪在冰冷的地下室里,把每一条系统提示撕成碎片,撒在自己周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用自己仅有的方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我说过我会回来。”夏晚晚的声音在发抖,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沈渡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地上跪了太久,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站稳之后,朝夏晚晚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尘和血污,又看了看夏□□净的白色T恤,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我身上脏,”他说,语气很认真,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上次没这么脏的。”
夏晚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朝他走过去,没有绕开地上那些纸片,也没有注意脚下的封印阵,她就那么径直走过去了,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沾满灰尘的手。
“我不怕脏。”她说。
沈渡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笑了。
又是那个让人心碎的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像是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百年之后,终于等到了天亮。
“你回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我以为要等更久。”
夏晚晚吸了吸鼻子:“你……一直在等?”
沈渡点了点头,很坦然的样子,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说你会回来,我就等。”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一百年,我就等一百年。你说一千年,我也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要你说了,我就信。”
夏晚晚攥紧了他的手,指节泛白。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他是她创造的,告诉他他的身世是她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让她心疼。
但她不能。
不是时候。副本变异的原因还没有找到,她自己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而她隐隐有一种感觉——真相一旦说出口,可能就无法挽回了。
她只能这样握着他的手,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听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呼吸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相互交织。
“沈渡,”她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关于这个地方,关于你,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沈渡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的。”
少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再哭。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
“好,”他说,“那我不一个人待着了。”
地下室的某个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夏晚晚猛地转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但系统面板在她视野的边缘闪烁了一下,一条新的通知弹了出来。
【警告:GM权限异常。您的后台数据正在被读取。读取来源:未知。】
【建议:立即退出游戏。】
夏晚晚盯着那条通知,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在看。
不只是“有人”——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她的GM权限,窥视着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而那个东西,恐怕不是这个游戏世界里应该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