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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夏晚晚 ...


  •   夏晚晚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那种铁锈一样的、干涸的血腥气,而是新鲜的、温热的、还在流动的血。就像有人刚刚在她身边被割开了喉咙。

      她猛地坐起来。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庄园。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风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二楼的彩绘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睛。铁艺大门上挂着一盏煤气灯,灯火是幽绿色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叮。”

      一道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欢迎来到“无限求生”游戏】
      【玩家ID:夏晚晚】
      【当前副本:血色庄园(S级)】
      【副本存活率:3%】
      【任务:在庄园内存活72小时,或解开“血色庄园”的秘密】
      【倒计时:71:59:58】

      夏晚晚盯着那个“3%”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代码、建模、光照渲染、怪物AI行为树。像被什么东西搅碎的玻璃渣,零零散散地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地方。

      不只是认识。是那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地图的熟悉感。

      “又进来一个新炮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夏晚晚转过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铁门边。说话的是一身运动装的年轻男人,寸头,眼神锐利,手里握着一把系统赠送的新手匕首。

      他旁边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瘦高男生,正蹲在地上干呕,脸色惨白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冲锋衣,表情冷静得不像第一次进副本。

      “我叫赵鸣,”寸头男人自我介绍道,语气干脆利落,“进过四次副本,两次C级,一次B级,一次A级。这是我的第十三场。”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干呕的男生:“新手,第一场,估计活不过今晚。”又指了指马尾辫女人,“林姐,第八场,A级副本通关过一次。”

      最后他看向夏晚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装备。

      “你呢?第几场?”

      夏晚晚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系统面板上确实没有任何过往通关记录。她如实回答:“应该是第一场。”

      赵鸣的表情明显失望了。他叹了口气,用一种“已经习惯了”的语气说:“行吧。S级副本带两个纯新人,老天爷是真不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林姐没理他,而是抬头看着庄园主楼的方向。夜色很浓,但主楼一层的宴会厅亮着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NPC还没触发,”林姐说,“按攻略,进去之后先找管家领房间钥匙,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在天黑后进入西翼走廊,不要接受庄园里任何人给的食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干呕的那个男生终于站直了,声音发颤:“那个……那个存活率3%是什么意思?一百个人进去,只有三个能活?”

      赵鸣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夏晚晚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那一瞬间,她脑海深处又闪过一行记忆碎片:

      【血色庄园·铁门:合页缺油,开门声音会触发门内楼梯转角处的巡逻怪。建议玩家从左侧围墙翻入,围墙第三块砖是松动的,可以借力。】

      她愣住了。

      这行信息不是系统给的,是她自己“知道”的。就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那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推理,它就是存在。

      “等等,”赵鸣追上来,皱眉看着她,“你干嘛?我们还没商量好策略,你一个人往里冲?”

      夏晚晚没理他,绕过铁门,沿着左侧的围墙走了七八步,蹲下来,伸手去摸墙面的砖石。

      第三块。

      她按下去,砖块果然向内凹陷了一点,形成一个完美的落脚点。

      赵鸣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林姐快步走过来,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块砖:“你怎么知道的?”

      夏晚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想。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验证。夜色越来越浓,庄园里的灯光在一点点亮起来,那些光影移动的方式不对,不像是电灯,更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跟我走,”她说,“不要走正门,从这里翻进去。”

      她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因为她已经开始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了。这座庄园的设计图纸、每一个机关的位置、每一个怪物的巡逻路径、每一个房间隐藏的道具。这些东西像一幅巨大的三维地图,正在她脑海里一点一点展开。

      赵鸣和林姐对视了一眼。按照常理,他们不应该相信一个第一场的新人。但夏晚晚刚才那个动作太诡异了——那不是经验,不是直觉,而是某种近乎上帝视角的“预知”。

      “走。”林姐做了决定。

      四个人翻过围墙,落在庄园后花园的灌木丛里。夏晚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花园小径的第三块石板下面有陷阱。她绕过去了。

      仆人间门口的走廊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人的眼睛会跟踪玩家的移动轨迹,一旦被注视超过五秒就会触发警报。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全程不看那幅画一眼。

      通往宴会厅的旋转楼梯第七级台阶是假的,踩上去会直接掉进地下室。她在第六级台阶上直接跨到了第八级,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走过这条路一千遍。

      赵鸣跟在她身后,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他想问“你到底是谁”,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咽了回去。因为夏晚晚正带着他们避开了所有他认识的、以及更多他不认识的死亡陷阱。

      而林姐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她通关过A级副本,见过各种各样的高手,有靠蛮力的,有靠智谋的,有靠预判的。但夏晚晚不属于任何一种。她不是在“应对”这个副本,她是在“阅读”这个副本,就像在读一本自己写的书。

      “你以前通关过血色庄园?”林姐终于忍不住问。

      夏晚晚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夏晚晚停下来,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有些恍惚,“但我觉得……这个庄园是我造的。”

      这句话在夜风里飘了几秒,没人接。

      赵鸣嘴角抽了抽:“你……你认真的?”

      夏晚晚没有继续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她是人,这个游戏是虚拟世界,她怎么可能“建造”一个游戏副本?那些记忆碎片虽然真实,但逻辑上说不通。

      可她没时间纠结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门口。两扇雕花的胡桃木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是肖邦的夜曲,旋律优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指法完全正确,但演奏者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

      夏晚晚推开门。

      宴会厅很大,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和水晶高脚杯,烛台上的蜡烛自己燃烧着,没有人在旁边。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映成橘红色。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家族画像。一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身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

      管家站在长桌的尽头。

      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看上去像两颗石球。

      “欢迎来到血色庄园,”管家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我是管家霍华德。四位客人,你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着,从托盘里拿出四把铜钥匙,依次递过来。每一把钥匙上都挂着一个房间号牌。二楼东翼的201、202、203、204。

      夏晚晚接过钥匙的一瞬间,管家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冰凉,不是活人的那种凉,是金属放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刺骨的冷。

      但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管家接下来说的话。

      “夏小姐,”管家的灰色眼珠缓缓转动,对准了她,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是量过角度,“您看起来对这座庄园很熟悉。”

      这不是程序设定的台词。

      夏晚晚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给这个管家写的对话树。开场白只有三句:“欢迎光临”“房间钥匙请收好”“晚餐八点开始”。没有一句是“您看起来对这座庄园很熟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夏晚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管家微微欠身,没有追问,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赵鸣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压低声音说:“NPC的台词不对……这不是正常流程。这个副本的变异指数是多少?”

      林姐快速调出系统面板查看,瞳孔微缩:“37%……不对,刚才还是35%,现在涨到39%了。”

      “什么意思?”那个新手男生弱弱地问。

      “意思就是,”赵鸣的声音发紧,“这个副本里的NPC正在觉醒。他们会说程序之外的话,做程序之外的事,甚至可能……违背游戏规则攻击玩家。”

      夏晚晚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血色庄园的设计中,有一个隐藏设定。那个设定没有被放进任何公开发布的文档里,是她在开发后期偷偷加进去的彩蛋:这座庄园里所有NPC的核心代码底层,都埋着一个共同的情感锚点。对“主人”的忠诚。

      而那个“主人”,不是庄园的原主人,而是她。

      因为她写代码的时候觉得好玩,把自己的GM账号ID写进了NPC的底层逻辑里,作为最高权限的触发条件。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验证一下。

      “霍华德。”她叫住了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管家。

      管家停下脚步,转过身。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不符合程序设定的反应速度,更像是某种本能驱动下的条件反射。

      “您还有什么吩咐,夏小姐?”

      夏晚晚犹豫了半秒,然后说了一个词:“凤凰。”

      这不是任何任务线索,不是任何攻略关键词。这是一个她随手写在代码注释里的开发代号。她用来标记自己GM身份的那个隐藏字段的名称。

      管家的眼睛变了。

      那双灰色的、石头一样的瞳孔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但只过了两秒钟,一切恢复正常。他重新欠身,微笑着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夏小姐。祝您在庄园度过愉快的夜晚。”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夏晚晚看见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是她在NPC动作库里设置的一个隐藏动画:当NPC的情感锚点被触发时,会出现“攥紧拳头”的微表情,用来暗示“程序正在努力处理超出设定范围的输入”。

      她在设计文档里给这个动画的备注是“也许某天会派上用场”。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赵鸣和林姐都注意到了管家的异常。赵鸣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夏晚晚的手臂:“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不确定,”夏晚晚抽回手臂,“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庄园里的NPC,可能认识我。”

      “认识你?”赵鸣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第一场的新人,NPC认识你?”

      “也许不是认识‘我’,”夏晚晚斟酌着措辞,“是认识我身上的某种东西。”

      她没有再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确定。但她很清楚一件事:这个游戏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游戏”的范畴。

      晚餐他们没吃。

      夏晚晚带着三个人避开了所有晚餐时间的死亡事件。管家会在汤里下毒,女仆会在甜点里放碎玻璃,而宴会厅的蜡烛会在晚上九点整全部熄灭,届时桌上的食物会变成腐烂的人肉。

      他们靠着夏晚晚的记忆,从厨房的暗门绕到了二楼,各自回了房间。夏晚晚分到了204,是东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

      房间布置得很复古,四柱床,蕾丝窗帘,梳妆台上放着一把银梳子。窗户正对着庄园的后花园,月光照在枯死的玫瑰丛上,像铺了一层霜。

      夏晚晚没有睡觉。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一件一件地整理自己脑海中浮现的记忆。

      这座庄园一共有三层。一层是宴会厅、厨房、管家房和仆人间。二层是客房和书房。三层是阁楼和主人的卧室。地下室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去,入口在厨房的壁炉后面。

      每一个房间都有机关。书房的第二个书架后面藏着庄园的地契,那是解开“家族秘密”的关键道具之一。三层的阁楼里有一面穿衣镜,镜子后面贴着一封烧焦的信,是庄园女主人写给失踪女儿的最后遗言。地下室的红酒柜可以推开,后面是一条密道,通向庄园外的墓地。

      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地下室的深处,有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胸口有贯穿伤,死因是被匕首刺穿心脏。骸骨的手指骨节间攥着一只纸折的小船,船底写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姐姐,来找我。”

      骸骨的名字,叫沈渡。

      这个名字从夏晚晚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沈渡。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查阅民国史料的人物。她翻遍了地方志、家族档案、书信集,甚至找了一位研究民国服饰史的教授请教,只为让他足够真实。

      她记得自己写他的身世时哭了。

      他出生在江南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母亲是偏房,不被家族认可。他三岁时被送到乡下寄养,六岁时母亲病逝,临终前托人给他带了一只纸折的小船,船上写着“平安”两个字。他十一岁时被接回家族,不是因为家族终于认他了,而是因为家族需要一个替罪羊。嫡长子犯了事,需要有人顶罪。他被关在地下室里,没有人送饭,没有人来看他,他就在黑暗中等啊等,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他从未谋面的嫡姐亲手递进来的。

      她不是来杀他的。她是来救他的。她偷了父亲的钥匙,想放他走,结果被父亲发现。父亲抢过匕首,一刀刺进了少年的胸口。少年倒下的时候,还对她笑了一下,说:“姐姐,没关系。”

      那只纸折的小船,他到死都攥在手里。

      夏晚晚把这些细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他的角色设定文档里,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备注:“美术组注意。他的悲伤不是外放的,是那种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百年,已经不会大声哭泣了的悲伤。眼角要有一颗泪痣,嘴唇的颜色偏紫,是那种死后血液凝固的色泽。他笑起来的时候,要让人看了觉得心碎。”

      而现在,这个人,不,这个NPC。就在这座庄园的地下室里,等着玩家去发现他。

      但和其他BOSS不同的是,沈渡的设定里没有“主动攻击玩家”的指令。他会攻击,但那是在玩家试图触碰他的骸骨之后触发的防御机制。在那之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只纸船,像一个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孩子。

      夏晚晚忽然很想下楼。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这个时间点庄园里的巡逻怪最少,从204房间到厨房壁炉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她甚至不需要回忆,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走。

      她穿上鞋,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不是玩家,不是管家,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NPC。那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民国时期的学生装,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少年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眉眼清隽,唇色偏紫,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他的头发有些长,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胸口的衣服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涸了一百年的血,在他白色的学生装前襟上洇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不像管家的灰白色瞳孔那样诡异,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黑,像深夜里没有星星的天空。

      他看着她。

      不是BOSS锁定玩家目标的那种“看”,不是NPC触发对话动画的那种“看”,而是像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黑暗中看见了光的那种“看”。

      夏晚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少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走廊里的灰尘:“你不是这个庄园的人。”

      这是设定里的台词吗?不是。她给沈渡写的第一句台词是“你不该来这里”,语气冰冷,充满敌意。可眼前这个少年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试探。

      “我是玩家。”夏晚晚说。

      “我知道,”少年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你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夏晚晚下意识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你知道我是谁吗?”少年问。

      夏晚晚的嘴唇动了动。

      她知道。她太知道了。

      她知道他的生日是民国六年七月十二,知道他的小名叫阿沅,知道他最喜欢吃桂花糕但一年只能吃上一次,知道他养过一只瘸腿的猫后来猫死了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知道他在被关进地下室之前还在想等姐姐来接他了一定要把折好的纸船送给她。

      但她不能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沈渡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一串代码、他的痛苦只是一个游戏里的背景故事,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她所有的冲动都浇灭了。

      “……不知道,”她说,“我不认识你。”

      少年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骗人。”他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被匕首刺穿的位置:“我这里,记得你。”

      夏晚晚的呼吸一滞。

      “每次轮回,所有玩家都会忘记我。他们进来,探索,解谜,然后死掉或者离开,下一次再来就是全新的一批人。”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描述一种持续了一百年的孤独,“可是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我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死之前最后说的话。”

      他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夏晚晚的脸。

      “但你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和夏晚晚之间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血的味道,不是腐朽的味道,而是雨后青石板路上那种潮湿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味道。

      “你能告诉我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求一个解脱。

      夏晚晚的鼻子猛地酸了。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写这个角色时的心情。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白天在公司写代码,晚上回到出租屋写小说。她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钱,只有这个角色陪着她。她把自己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委屈、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了沈渡的身体里。

      他就是她的另一面。

      那个永远在等、永远在相信、永远不会放弃的、固执到让人心疼的一面。

      “我不能告诉你,”夏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是我可以帮你找到答案。”

      少年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当初在角色设定文档里写的一模一样。“他不会轻易笑,但如果笑了,就一定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心碎的、干干净净的笑。”

      “好,”他说,“我等你。”

      窗外忽然亮起了红光。

      刺目的、血一样的红光从庄园的每一个窗口涌进来,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系统警报声,像一把钢锯在切割空气。

      【警告:副本“血色庄园”变异指数已达78%】
      【核心NPC“沈渡”行为严重偏离预设参数】
      【紧急修复程序即将启动】
      【倒计时:10、9、8……】

      夏晚晚的脸色刷地白了。

      紧急修复。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游戏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当NPC的数据异常到一定程度时,系统会强制清除所有非预设的记忆和行为模式,将NPC恢复到出厂设置。

      也就是说,沈渡会忘记刚才的一切。忘记她说过的话,忘记他们之间的对话,忘记她答应过“帮他找到答案”。

      他会重新变成那个只知道杀戮的副本BOSS。

      不,比那更糟。紧急修复之后,他的底层情感锚点也会被清除,那只纸折的小船会被当作“异常数据”删除,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不……”夏晚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倒计时还在跳动:7、6、5……

      少年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红光,又看了看空气中闪烁的警告文字。他看不懂那些文字,但他看得懂夏晚晚脸上的表情。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要消失了,对吗?”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抹去的存在,“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觉得快要想起什么的时候,就有什么东西把我拽回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夏晚晚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触感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皮肤上。他的指节微微用力,不是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力道,而是一种想要被记住的、温柔的力度。

      “但你不一样,”他说,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心碎的笑容,“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玩家。你会回来吗?”

      倒计时:3、2、1……

      夏晚晚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不知道答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这个副本,不知道紧急修复之后沈渡还记不记得她,不知道这个正在变异的游戏世界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她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会。”她说,声音哽咽,“我一定会回来。”

      红光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时,夏晚晚发现自己站在游戏大厅里。白色的空间,干净的界面,空气里没有血的味道,也没有青石板路的潮湿气息。

      系统面板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副本“血色庄园”状态更新:紧急修复程序执行失败。核心NPC“沈渡”数据异常,已锁定,无法重置。建议GM介入处理。】

      无法重置。

      夏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

      她颤抖着点开了GM后台——这是她作为游戏主策划的专属权限界面,平时用来调试数据和修复BUG。后台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她看见沈渡的核心代码区里,多了一段不属于任何程序员的注释。

      那段注释是用一种很古老的方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黑暗中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夏晚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它。

      然后她坐在游戏大厅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很久。

      那段注释只有一句话。

      “姐姐,我记得你。一百年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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