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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VIP患者 没有谁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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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假装睡着的时萱起了床,去了外科楼六楼神经外科的病房。
“你怎么来了?不是给你放假了吗?”等到李建伟看见时萱,惊声问道。
时萱摸了摸鼻子,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消瘦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泛着一丝愧疚。
李建伟见状,心马上就软了,说:“那行,那就回来上班吧,不过,先不排手术啊!”
“好的,老师。”时萱答。
李建伟点点头,要走,又回头,看着她的黑眼圈说:“萱儿啊!睡不着的话老师那里有酸枣仁,你煮点水喝?”
李建伟不喜欢喝茶喝咖啡,嫌弃它们会影响睡眠,也不喜欢喝白开水,嫌弃白开水没味道,所以经常在杯子里泡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枸杞大枣玫瑰花,桂圆桑椹山楂片,都泡着喝过。科里的同事们要是想尝鲜,就去翻他的办公室。
“不用,”时萱说,“干点活儿,晚上就能睡得着了。”
天渐渐亮了,病区热闹起来。时萱的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查房,写病历,下医嘱,换药……
只不过,不用在工作的间隙去病房看妈妈,不用一日三餐拎着饭盒去和她一起吃,也不用在非值班的时间睡陪护床。
等过了一个星期,大家发现时萱依旧是那个时萱,冷静克制,负责认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也都放下心来。排班表上手术安排起来,每日忙忙碌碌。
从冬到夏,从春寒料峭到夏意融融,时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老人家,规律的失眠,越来越少的进食,一眼望到头的工作。即便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但是连说得话都越来越像套路。
“医生,我这病能治好吗?”
“能治,做手术治。”时萱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老大爷,大声地说。
老人脑子里长了肿瘤,影响了听力,她得提高声调,不然他听不见。
老人家点点头,走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他又进到办公室,问:“医生,我这病能治好吗?”
时萱看着他,有些无语。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n次见面。
她不得不起身,放下手上的工作,把他送到病床前。老人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时萱再次交待家属看好他,防止走丢。
等她回到电脑前可以继续工作时,手机又响了。
“萱姐,老师喊你到七楼的会议室来。”平双在电话里说,“VIP的MDT。”
MDT多学科会诊,一般都是疑难重症病例的多专家讨论。她和平双这样的低年资医生一般到场了也是旁听,尤其是VIP的会诊。
不知道这一回李建伟喊她去做什么。
时萱跑上了楼,平双在楼梯口等她,两人去了会议室旁边的小办公室。
“不是会议室?”
“先内部讨论!”平双神秘地说。
时萱跟他进了门。
好家伙!小小的办公室,不但大咖云集,各科骨干也来了。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讨论声嗡嗡响,热闹非凡的样子。
连李建伟这样的,都只能和麻醉科的头儿分享一张单人沙发。他看见时萱,指了指墙上的阅片灯说:“萱儿啊,看看那个片子。”
时萱挤到墙边,开始观片。
看了一会儿,她对平双低声说:“这和6床那个老爷子一个问题?”
6床住着的就是那个同时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先生。
平双点头,从站在墙角的介入科医生梁然手里夺过了PAD,递给时萱,里面有病人的病历。
梁然对此不忿,想要夺过来。但他是时萱的同学,也是江子峻的表弟,也就忍了,并对她说:“比那老头好点,他没有老年痴呆。”
时萱奇道:“你怎么知道他?”
梁然说:“刚李主任给大家讲了。”
平双接着说:“没好哪去!这一位有三支病变。”
三支病变意味着冠脉的三支主要血管都出现了狭窄或病变,可能会影响手术。时萱点点头,认真翻起了病历。
患者名叫赵绍开,工作单位写着:光辉集团。
时萱指着这个问:“是我知道的那个光辉吗?”
平双睁大了眼睛,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咱们邻居!”他小声说,“他们的董事长!”
时萱心想:怪不得!
光辉集团的总部就在H医院的旁边。医院员工平时戏称自己和光辉是邻居。
H医院能在这个城市最繁华最核心的地段建院,是因为历史原因。当年这里只是个诊所,现在一百多年过去,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有着悠久历史的顶级医院,院内很多建筑都已经成了文物,也不可能再挪个地方。
但是光辉作为一家只有三四十年发展历史的民营企业,把自己家的摩天大楼,盖在H医院旁边,那全凭自己本事。
而且人家很会处理“邻里”关系,每年赞助医院各种经费,让院长数到手软。时萱也曾拿过他们的奖学金,那是所有她拿过的奖学金里,最丰厚的。
“专家们什么意见?”时萱问。
她看了病历,倾向于手术切除。
“肯定手术啊!”平双指着片子上的肿瘤说,“都长这么大了,得切。”
“那还讨论什么?”
“显得重视嘛!”
时萱无话可说。
“而且他们内部意见不一样。”平双接着说,“我是说光辉内部不统一。但张院说,不管别人,我们要统一意见。”
“这得听家属的吧?”
“家属还没来。”
时萱点点头,合上了PAD。
李建伟高声说:“萱儿啊!你什么意见?”
时萱一梗,一大群专家在,让她发表意见?不太好吧?
“有什么看法就说,”张院也发话了,“内部讨论,说一说!不要紧。”
人群静了下来,一时间都把目光聚集在时萱身上。
时萱正色说:“从片子上看,瘤体很大,挤压到了脑干,而且病历上写病人出现了很明显的临床症状,我认为应该尽快手术,除非患者不能耐受或者拒绝手术。”
张院和李建伟同时点点头。
“行!”张院最后发话,“神外、耳科、麻醉、还有放疗科你们留一下,其他都走吧!”
梁然夺回自己的PAD,走出门去。
谁知,张院喊:“介入也留一下,病人的心脏也有问题。”
梁然一顿,恨恨地站了回来。
这样的患者,有人觉得是香饽饽,治好了扬名立万。有人却觉得是烫手山药,麻烦又棘手。
李建伟带头去床边看了患者,时萱跟在旁边。患者赵绍开此刻正难受地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
他六十出头,脸上的法令纹很深,让他看起来很严肃。疾病正在折磨着他,他双目紧闭,不愿动弹。医生问话,都是由身边的助理帮着回答。
问诊结束,一群专家带着各自的徒弟或下级,又围在一起讨论了一番。李建伟提出的手术方案,张院点头同意。麻醉科也表示没有问题。其他相关科室,就没有意见了。
最后,张院拍板,指着李建伟说:“先和他们谈,都来催好几回了。”
平双把谈话专用模型交给时萱,就跑了。李建伟恨铁不成钢,对时萱说:“一会儿,你来谈。”
时萱问:“是和他的下属谈?还是家属谈?”
李建伟摇摇头,说:“家属不在。先和会议室里的人谈,张院不是说了吗?他们都已经催了好几回了!”
“那这些人能做主吗?”
李建伟沉思了一会儿,说:“先把我们的看法说出来,没准人家不在咱们这里治呢!”
时萱点点头。
李建伟叮嘱她:“不能太实诚!机灵着点!”
“好。”
时萱答应着,跟在老师身后进了会议室。
开阔的房间里,摆放一条长长的会议桌。正对着门的那一边坐着一排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
为首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大美女,长长的卷发披在脑后,露出一张冷艳的脸。见李建伟进了房间,那个美女只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李建伟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让时萱坐在他的旁边。
“这是时博士,让她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的治疗方案。”
李建伟喊他们的名字,有三个喊法。像老北州人一样带着儿化音的时候,是非正式场合,亲切有趣。喊时大夫、平大夫的时候,通常是在患者跟前,显得专业。喊时博士、平博士的时候,都是正经又严肃的场合,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时萱把患者的磁共振投到了大屏幕上,将刚才商量好的手术方案讲了一遍。
对面的一排七八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大美女开口了,问:“你们做这种手术的成功率是多少?风险有多高?”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还有点傲慢。但是时萱做了这么多年医生,回答早已驾轻就熟。
套路还是江子峻教的。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我们会尽可能的制定最合适患者本人的手术方案,术中注意精细操作,加强术后管理,最大限度的降低手术风险和术后并发症。从以往经验上看,这种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术后恢复到正常生活的几率很大!但是也不排除极个别的情况,我们会尽量避免。”
以上措辞会根据患者家属的具体情况,增加或减少内容。
其实这些套话,时萱不喜欢说。但是不这么说,又怎么说呢?总不能告诉他们,从大数据上讲,这种手术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就不知道你是那幸运的百分之八十,还是那倒霉的百分之二十。
大美女显然不是好“忽悠”的,双眉一皱,说:“并发症那么多,你们怎么避免?还有手术效果,你们怎么能保证?”
时萱点头,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刚才在介绍手术方案的时候,我也提到了,风险肯定存在,为了规避风险,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术前把术中可能得情况都考虑到,将手术方案制定的尽可能的详尽。”
“在详尽的方案也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你怎么能保证我们董事长毫发无损的下手术台?”
时萱沉默,想着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法再进行下去了,对方阻抗的情绪太高,你说什么她都有话等着反驳你。
李建伟也这样想,便说:“这样吧,你们既然有这么多的顾虑,手术也不是非做不可。一会儿时博士会拿来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你们谁签一下字。”
对面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包括大美女。
片刻后,还是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人站了出来,说:“李教授,我们不是不同意做手术。只是这件事,不仅关系到董事长本人的安危,也关乎公司的未来。董事长的家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会和他好好商量,然后再告诉您我们的决定。”
李建伟说:“既然如此,你们先商量。”
说着他站起身来,时萱也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等没人的时候,李建伟点了点时萱的脑袋:“傻子,那个人一看就做不了主,你还和她说这么多。”
时萱有点不好意思,问:“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等着呗!”李建伟说,“皇帝不急太监急!”
“就这么干等着?”
“怎么能干等着呢?”李建伟解释道,“该对症治疗对症治疗啊!一点也不能马虎。”
说着,两人下了楼,李建伟又交待了时萱几句话,让她忙去了。
赵绍开的病历已经从急诊转了过来。时萱把之前的工作处理了一下,就开始处理赵绍开的病历。
七楼是整个神外的VIP病房。赵绍开是李建伟的患者,自然是时萱管床。
这就意味着她不但要负责现在手里的患者,还要兼顾楼上的病房。夜班也比平时多一倍,需要睡在七楼的值班室,可是时萱无所谓,反正她回去也睡不着。
她抽空去看了看赵绍开,这一回他醒着,眉头皱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监护仪上显示血压有点高。
有人来,赵绍开睁开了眼,瞧着时萱,也不说话,只去看她的工号牌。
时萱见状,把胸牌亮出来,赵绍开看清了她的名字,问:“时医生?”
时萱点点头:“我是您的管床医生。”
“我这个病……”赵绍开话说的有些迟疑,时萱也不急,等他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
“棘手吗?”
听他这么说,时萱有点意外,想着企业家到底是企业家,问得这么……委婉。
“还可以。”时萱回答地也很委婉。
可能赵绍开也没想她会这么回答,又看了她一眼。
时萱任他打量。
“听说你是个博士?”
“不像吗?”
赵绍开虚弱地笑了笑:“你很年轻。”
时萱点点头,表示理解:“您的治疗方案是张院和李教授还有专家团队共同制定的。我只是做具体工作。如果手术,也是李教授主刀。”
赵绍开弯了弯眼角看时萱,说:“名师出高徒。你老师这样厉害,你也不会差。”
时萱没有说话,知道他已经把他们这些人查了个底儿掉。
赵绍开还待说什么,监护室的门打开了,那个卷发大美女红着眼走了进来。
时萱跟患者说了句“有不舒服就按铃”,出了监护室。关门前,她余光瞥见大美女自然地坐到赵绍开身边。
“赵伯伯,”时萱听见她说:“万泉说他来了……让我走……”
声音被关进门里,时萱从步行梯下楼。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灯光大亮,照得窗玻璃像面镜子。时萱从旁边过,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她没当回事儿。
走到楼梯口,门倏地从外面被推开了,吓了她一跳。
迎面撞上李建伟,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正找你呢!”李建伟说,“这是赵先生的儿子,咱们一起给他说说情况……”
楼道里的窗户没关,风有点大,呼呼的吹个不停。时萱没有听清老师后面的话,只是又瞥了眼窗户,那撮头发还在。
她伸手压了压,毫无作用。
赵绍开监护室外的会客厅里,坐满了人。时萱快速扫了一圈,光辉集团的那些人都在,除了大美女。
这些人泾渭分明的分成两拨人。
一拨还是光辉高管们,领头的换成了年长的那一位,据说是光辉的总经理,姓万。
另一拨只有一个人,赵绍开的儿子,赵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