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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患者家属 父子天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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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说话算数的人到了,所以下午参加会诊的相关科室的专家都来了。
张院也来了:“时博士,再说说情况。”
时萱默默舒了口气,点点头,拿出脑解剖模型,比划着把下午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李建伟在时萱说完后补充:“我们的意见还是手术,具体方案时博士已经介绍过了,你又任何疑问都可以问。”
家属赵霁舟问:“不手术可以吗?比如说定向放疗?”
李建伟和时萱对视:这是做了功课的家属。
时萱回答:“肿瘤体积太大,如果采取定向放疗的话,需要的照射剂量太大,风险远高于手术治疗。而且以后复发的话,再手术难度增大,面神经功能几乎就保不住了。”
“如果不手术也不放疗呢?”
时萱拿不准他的意思,就问:“你是说姑息治疗吗?只通过药物对症治疗?”
他点点头。
“按照现在的情况,他很快会丧失听力、没法活动,接着完全瘫痪,最后死亡。”
此话一出,光辉的高管们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霁舟继续问:“就目前这个情况,国内外这种手术的成功率是多少?”
“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国内外是一致的。”
“手术会把肿瘤都切干净吗?”
“我们的目的就是把它尽可能的切干净,而且第一次手术是切除这种良性肿瘤的最好的机会。除非在手术过程中,我们发现它和脑干粘的特别紧,如果强行切干净,会损伤脑干,这就容易出现后遗症。这时候,我们会权衡利弊,选择性的留一部分肿瘤组织,然后通过放疗来抑制肿瘤复发。但是,从赵先生的磁共振上看,这种情况出现的几率比较低……”
时萱说话音色清越,语速不疾不徐,除了不带感情,听上去还是很悦耳的。
赵霁舟短暂思考后,表示没有问题了。
李建伟也点点头,说:“情况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们商量,尽快做出决定,免得病情出现变化。”
说完,众位专家一起起身,时萱也要走。
谁知赵霁舟拦下他们:“稍等,马上就有决定了。”
会客厅的氛围立刻变得不同寻常。
万总上前,开口:“霁舟啊,你看现在你爸爸这个情况咱们该怎么办?是按照刚才的方案治疗?还是……”
说着,他看了医生们。
医生们哪个不明白?这是想转院。
赵霁舟伸手打断万总的话。
“情况已经很明白了。我的意见是就在这里,尽快手术。你同意就让他们赶紧走!让医生安排手术。你不同意,我现在就走。走之前我会签一份文件,说明他们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追究责任。”
时萱听得云里雾里,总觉得他话中的“你”并非指的是眼前的万总。
那是谁?
没一会儿,监护室里传来赵绍开的声音:“万泉,你们回去吧。”
时萱抿了抿嘴,心想:这就对了。
得了“圣旨”的高管们走得丝毫不拖泥带水。没几分钟,会议室就只剩下诸位医生和患者家属。
赵霁舟紧绷着脸,刷刷几笔在各种文件上签了字,力透纸背,豪不拖泥带水。
时萱见状,不由安慰道:“虽然开颅手术听起来可怕,也确实存在一定致残致死的风险。可是技术发展到了现在,这些风险的概率都已经非常低了。李老师之前有一样的患者,恢复地都挺好的。你也不用太担心。”
赵霁舟看着她,说:“我知道,谢谢。”
有了家属的积极配合,赵绍开的手术马上被排上了日程表。比6床老先生快了不知多少倍。
不知道光辉是怎么封锁了消息的。方璞是唯一来探望的人。
时萱在办公室听见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霁舟,伯父怎么样了?”——那么近,近得她只要推开门就能看见。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
不是不想见。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见。
母亲走后这半年,她们没再联系过。不是冷漠,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很好”是假的,说“我想你”是越界的,说“我们见一面吧”之后呢?聊什么?聊她缺席的那二十六年?
时萱靠在门边的墙上,等那声音远了,才从楼梯间下了楼。
她不是不想认这个妹妹,只是觉得,方璞活在阳光底下,没沾过那些泥泞。那就别靠近她了——她身上有太多东西,不适合分享给一个“幸存者”。
楼梯间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时萱想。方璞过得好就够了。姐妹相认的戏码,应该发生在对等的人们身上。
所幸赵霁舟也没有表现出两人曾经见过面的意思。大家共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反而是平双看见了赵霁舟,龇着牙想了一会儿,对时萱说:“我觉得我见过他,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儿了?”
时萱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绍开这个VIP病号,和其他大部分的VIP一样,低调务实。住院的第二天,他的私人助理就给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送了昂贵的水果。同时,李建伟在交班的时候,也对每个参与到赵董事长医护工作的同事说:注意保密原则。
毕竟他老人家真的是身家和性命绑在一起,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K线的起起伏伏。
手术当天,时萱早早去了病房,和患者本人以及家属,再次确认了术前注意事项后,回到医生办公室,想趁着去手术室之前吃个早饭。
她翻出了之前买的吐司,还剩两片。又从茶水柜上找到一包速溶咖啡,看了眼效期,还好只过期了一个月,也用水冲了。
时萱嚼着面包,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鼻子下面闻着,希望能借此提提神。喝是不能喝的,咖啡因会让她手抖。
李建伟来了,他看时萱啃着干巴面包就说:“又吃这个。”
时萱勾勾嘴角,就看见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自己。
“师母早上起来包的饺子。”他说,“牛肉馅儿的,多吃点,好有劲儿干活。”
时萱忙接了过来:“谢谢师母。”
李建伟点点头,走得时候交待:“不准给双儿啊!他那个胃再来两盒也不够。”
时萱看看饺子,把没吃完的面包片又放了回去。找不到筷子,就用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
刚进嘴,赵霁舟来了。
时萱一口饺子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把她噎了个半死。
赵霁舟顺手把旁边的咖啡端起来给她,时萱不得不接了过来,又不能喝,只得硬生生把个饺子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气顺了,她抚着胸口,问:“你有什么事吗?”
赵霁舟从兜里掏出一瓶褪黑素放在桌子上,说:“方璞给你的。”
时萱顿时涨红了脸,遮掩一般地请他坐下,找了个一次性水杯给他接了杯水,并说:“放心吧,类似的手术李老师做过很多,术式也很成熟。”
赵霁舟好似没看出她的尴尬,问道:“那我还能做什么?”
时萱看他一眼,平复了心情,说:“对他来说,你能在这里,就已经够了。”
赵霁舟沉默好久,指尖轻轻敲了下桌沿,才说:“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本来我以为……可是……”
时萱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是来了。”
就这一句。
但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轻。时萱有些消极地想:孩子天然是爱着父母的,这是天性,很难违背。即使他们做了一些不应该的事情,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赵霁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抬眼看她,眼前的女孩儿比之前见到的时候,又瘦了,脸也憔悴了不少。
他问:“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时萱摇摇头,只是凭直觉认为赵霁舟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被“背刺”过,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出口安慰别人的时候。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一推,说:“我只知道,他会好的。”
不到八点,赵绍开被送去手术室。赵霁舟跟在后面,那张俊脸,眉头紧锁,看上去还是冷漠孤傲,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时萱望了他一眼,记起他父亲病历上“丧偶”二字,觉得早上自己的安慰,此刻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唯有他爸顺利出院,才能让他紧蹙的眉头彻底松开。
等到手术室大门关上的时候,赵霁舟的脸消失在门的那一边。时萱的心也变得沉甸甸的,一言不发地推着赵绍开去了手术间。
她带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只是眼中透着阴霾。
赵绍开见她如此,就问:“时医生,早上我看见我儿子去找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是我不知道的?”
时萱看他,说:“没有。他只是有些担心。”
赵绍开闻言,不再说话。
他的平车停在手术间门口,时萱陪着他,等着手术间做好最后的准备。
走廊里很静,等待的时间也显得特别漫长。可能是即将经历生死之关,人会变得脆弱。光辉集团的创始人竟然想和一个升了主治才两年的小医生聊天。
“时医生。”
“嗯?”
他缓缓开口:“你这么年轻,就是博士了,还是跟着李教授这样的专家。你的父母应该很为你感到骄傲吧!”
时萱觉得这话听上去有点滑稽。看样子,赵董事长的手下,在做背调时,也没有很详细啊!
她看他,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问:“难道您的儿子不好吗?”
赵绍开别开眼,说:“他很优秀,但是和我关系不大。”
时萱一窒,很想问:什么叫关系不大?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在国外读书。我们很少见面。”
赵绍开说完,时萱沉默了。
这是别人的私事,她不能置喙。
可是一想到赵霁舟替自己抬起了母亲的平车,就忍不住道:“您是他的父亲,他很担心您,这是事实。”
赵绍开听了这话,好久没有开口,直到他被推进手术间,才对时萱说:“谢谢。”
时萱洗手穿衣,和后面赶来的平双一起摆体位,划刀。等到李建伟到场,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张院也来了,揣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不说话。
主刀的李建伟压力最大,这个时候往往也是手术室最安静的时候,时萱协助他操作,为了给他最方便动手的位置,自己的腰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但手上动作丝滑稳妥,两人配合默契。
等到探针触及面神经经发出一声特别动听的声响后,平双发出“呜”的一声,轻松的怪叫。
张院点点头,二话不说,走了。
麻醉医生陈大夫探出头,问:“李主任,咱们放点音乐听听吧?”
李建伟动了动脖子说:“好啊!放!”
“今天听什么?”陈大夫问,“梁祝还是莫扎特?”
这是李建伟喜欢的曲目。
“来首劳伦斯先生吧,感谢时大夫完美配合。”
时萱第一次手术成功时,放的就是这首曲子。从此,它就成了时萱的专属“音乐”。
平双见时萱面不改色,就说:“萱姐,宠辱不惊!”
给光辉集团老总的手术做得这样漂亮,怎么也算出名的第一步了。
音乐响起,时萱不为所动。只看了平双一眼,用眼神示意:“这里,冲!”
平双讪笑,立刻低头操作。
李建伟收拾收拾下台了,见状,“哈”一笑说:“时大夫越来越像江大夫了,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