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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外人 要怎么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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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时母讣告上写着丧事从简,不举行告别仪式。可现场依旧来了好些人。
时萱的老师和师母替她做了接待医院领导、师长的工作,同学同事则交给了平双。
而她本人则站在一个巨大的焚烧炉前,一张一张地往里面递纸钱。
叶娴陪在不远处,唉声叹气。
自从时母过世,时萱表现得异常冷静,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不见一丝悲伤难过,就像个……局外人。
“要是子峻哥哥在就好了。”
和叶娴站在一起的毛毛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撅起了嘴。她是时萱老师李建伟的女儿。
“为什么这么说?”叶娴问。
毛毛看着那边和一群大佬寒暄的父亲,再看看这边不时地抹着眼泪的平双,抱怨道:“这里没一个是萱姐的支撑。”
叶娴扶额,觉得现在的青少年怎么都这么早熟?又怕她干点啥,把事情搞复杂,便哄道:“你子峻哥哥来了也没用,他不比我们强哪去!你可不能背着萱姐告诉子峻哥啊!”
小姑娘不服气,兀自生着气,但是嘴里却说:“我爸也这样讲,不让给子峻哥打电话。”
叶娴这才放下心来。
可接着,毛毛又说:“可是他早晚得知道啊?他只是去德国访学,又不是不回来了。”
叶娴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叮嘱道:“告不告诉江师兄,是阿萱的事情,咱们可不能越俎代庖!”
毛毛撇撇嘴,看着不远处又瘦了的时萱,就要哭。
“萱姐也太可怜了吧?”
叶娴噙着泪,摸摸她的头说:“萱姐坚强着呢!她妈妈病了十几年了,她心里有准备。”
毛毛点点头。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就见厅外来了一些人,原本微弱嗡鸣的交谈声,在这群人来了以后,变得鸦雀无声。
叶娴认出那个坐着轮椅的是方璞,便拍拍毛毛的肩膀,让她去找爸爸妈妈,自己走到时萱跟前,对她说:“方璞来了。”
时萱失神地抬头看了看她,恍惚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把剩下的纸钱都扔进炉子,拍拍手走了出去。
除了方璞夫妇,方简也来了。
时萱微微颔首,听他们逐个对她说“节哀”。
时萱机械地回礼,轻轻地说“谢谢”。
叶娴看得心里难过,别开了头。
等他们离得远了,她对时萱说:“她过得这样好,你也不用内疚了。”
这句话,让时萱陷入沉默。
她是早产儿,生下来就一副活不长的样子,到了一岁还是病怏怏的。邻居亲戚就给时萱母亲出了主意。
“再生个老二吧,有了老二,老大就好了。”
于是,时萱母亲在她两岁的时候生了妹妹时茵。
可是,时萱仍是三天两头的生病。
又一次,她高烧不退。时母心里焦急,就把还在襁褓中的时茵独自放在床上,给在后院忙活的时父说了一声,锁上前院大门,带着时萱去了医院。
那时,时萱家的后院是个铺子。她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修车师傅,连进口车都能修的那种能人。家里的后门正对着镇上的公路,开了间修车铺。每天来找他修车的络绎不绝,他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是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等到时母带着打了针的时萱回来,发现前院大门被撬了,床上的孩子不见了。而时父还一无所知,忙着修车呢。
从那以后,时萱的家就散了,修车铺没了修车师傅,先是荒废了一阵子,后来变成了洗车铺,时萱母亲带着她给来往车辆洗车加水,修补轮胎,寥寥度日。
别人再说起他们家,也不再是“镇上修进口车的那家”了,而是“给老大看病的时候,老二被偷了的那家”。
时萱以前想起这些往事,时常会绝望到窒息。现在找到了时茵,而且她过得很好,才让她有种能透口气的感觉。
她点点头,看着被丈夫和哥哥围绕着的方璞,说:“我做梦都不敢想她能过得这样好。”
风太大,吹得人头疼。
离告别仪式还有一段时间,叶娴看着时萱和平时无异的脸,却瘦得只剩一双眼睛,便催着她去了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休息,她从大年三十那天开始就没合过眼。
叶娴长叹一声,说:“阿萱,我不会说软话,但是,你要哭就哭吧,别憋着,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时萱看着母亲的照片,陷入长久的沉默,长睫毛遮住她眼里的情绪。她黑色的外套里面穿了件不合时宜的白底红花的棉花芯马甲。
那是时母前些年身体好的时候,亲手给女儿做的。往后的每年除夕,时萱都穿着过年。
今早,她把它找了出来。棉花芯长时间被压在箱子底,已经不再柔软,都有些发硬了,还有一股子母亲常说的“病气味”。
可如今闻着,哪里是病气味,分明是母亲的味道。
她不由低下了头。
就在叶娴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她,悼念仪式就要开始了,时萱站起来,从容又平静地说:“走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大厅里慢慢堆满白菊,时萱得体又僵硬地向来人回着礼。
她想,没什么可怕的,这一天也不过如此。
就这样,一直到结束。她看见了赵霁舟。
这回他倒没翻白眼。
时萱转头对叶娴说:“我放在你们车上的袋子,你去拿来。”
叶娴小跑着去了。
那里面装了件男士大衣,看不出牌子,时萱送去干洗,竟被拒收。老板说,这是订制的,他们不敢洗,怕洗坏了。时萱又找了几家,都是一样的说辞。
她无法,只得原样装了起来。
怎么还他呢?
“赵先生,非常抱歉,您的大衣,我没有办法清洗。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
赵霁舟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接过袋子,只说了句:“节哀。”
时萱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吁了口气,总觉得欠他个人情。
时母的事情办完后,还剩几天假。
时萱用一天给自己找了个房子。
就在医院家属区,三十多年的老公寓,三楼边户,一室一厅,南北通透,干净整洁。
房东是退了休的老教授,有轻微洁癖,就怕租客把房子搞脏。听说时萱想租,特意打电话到医院里打听一番,知道时萱也和他一样时,高高兴兴把房租给了她,还顺便给换了个新床垫。前提是保证房子以后跟现在一样干净。
所有事情看起来都顺利极了。
平双和叶娴抽了午饭的空儿,要去帮时萱搬了家。
李建伟知道后,也跟着去看了,竟然非常不满意,埋怨她:“小叶和双儿买房的时候,让你跟着买,你不买,现在知道贵了。”
时萱说道:“他俩登记不就是为了买房子吗?两个人的公积金还不够还贷款的呢!我自己更还不上了。”
李建伟像是抓到了机会,立刻说:“不用买新房。我听曹护士长说了,血液科的余教授要出国,他那个家属院的房子要卖,你买了吧?虽然是小产权房,房龄也老了些,但是好在便宜,离医院也近,怎么样?”
时萱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头看老师,心里堵的难受。他分明是带着母亲的嘱托来的。
她耐心的解释道:“那个房子万里挑一,多少人盯着呢,谁买了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还欠余教授一个大人情,我怎么还人家?”
而且,余教授本来不想卖的,时萱听说,是江子峻找了他,他才愿意出手。这样的话,时萱更不会买了。
“你这个人呀,总分那么清楚干嘛?交情交情,有交往就有感情。你都没和余教授有过交往,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想让你欠他人情呢?”
时萱心想:我哪里是怕欠余教授人情?我是怕欠江子峻的。
李建伟见她不理自己,继续劝说:“房子既然要卖,谁买不是卖?你先去看看,钱不够老师借你,不行吗?”
李建伟絮絮叨叨个没完,一直平双和叶娴来了,他还没有停下。
“什么房子?”叶娴听了个话音,问道。
时萱说:“余教授的房子。”
叶娴识趣的闭了嘴。
平双大大咧咧的说:“买那房子干嘛?七楼!还没有电梯!要我说,不如等等买王老的房子?”
李建伟一听便问:“哪个王老?”
“王德明啊!”平双剥了根香蕉说,“他那房子好,一楼带院儿,门口正对着小花园。”
叶娴皱着眉想了想:“老爷子不住地好好的吗?说要卖啦?”
平双睁大眼睛说:“他都一百零五了,儿女都在国外,到时候肯定得卖房子!”
李建伟听了,踢了他一脚,吼道:“平双!你还能再损一点吗?”
叶娴也使劲戳他的额头,然后竟对着东边拜了拜,口里嘀咕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只有时萱笑得前仰后合。
一顿插科打诨,再没提买房子的事情。家也很快搬好了。其实没什么好搬的。这些年她辗转在值班室和病床前,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捆书。
师母特意包了饺子送来,几个人一起吃了,就当乔迁饭了。
饭后,叶娴和平双两位住院总匆匆走了。李建伟还想接着劝说,被时萱“送”走了。
然后,她用不到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一切。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准备睡个午觉。
从下午一点半到凌晨一点半,她连个哈欠都没打。
柔软的枕头、舒适的床垫,让她如卧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