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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英雄的母亲 不团圆的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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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母躺在里面,没有看见来人,就问时萱:“谁啊?”
时萱回神,站直了身体,望着来人,清了清嗓子,才说:“……方璞来了。”
整个病房静得可怕。
一个漂亮的有点耀眼的女人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面容温和的男人。正是此时时萱手机照片上的一对新人。
时母激动地坐直了身子,常年虚弱的身体歪到一边。
“阿姨!慢点!”叶娴扶住母亲,朝时萱喊,“阿萱!床头!”
时萱走过去,和叶娴一起把母亲扶正。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了无数遍的。
何昊默默放下东西,上前帮忙调整了床的角度。
时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门口的女人,眼睛一眨不眨,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方璞显然也愣住了。她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时萱,手指收紧,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何昊轻轻揽了一下妻子的肩,开口,声音温和得体:“您好,冒昧来访。我是何昊,这是方璞。我们从婚礼过来,想着应该来看看您。”
他看向时萱,点头:“时医生。”
时萱颔首回礼,没说话。
母亲终于找回声音,干涩,颤抖:“阿……阿茵?是阿茵吗?”
方璞上前两步,把百合放在床头柜上。
“您好,”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紧张,“听哥哥说您身体不太好,来看看您。”
她没有承认那个名字,也没有否认。
母亲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皱纹流淌。
叶娴见状,赶紧说:“阿姨,我去值班了,晚上来吃饭。”
她捏了捏时萱的手臂,准备离开了病房。
没想到时萱接着说:“我送你!”
跟着,也出了门。只是在出门后,她并没有送叶娴,反而走到走廊窗边站定。窗户没关,风吹了进来。时萱没穿外套,双手抱臂。
叶娴叹气,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时萱,把心里想说的话压了下去,只问:“需要我陪你吗?”
时萱摇头。
叶娴点点头,想到一件事,便又说:“我看,阿姨的黄疸比昨天又重了。”
时萱低头,依旧沉默。
叶娴暗自摇头,说:“那我晚上再来。”
她走后,时萱靠窗愣了一会儿,开始用手指头扣着挂在墙上的手消剂标签。
扣完正面,扣反面。扣完反面,扣正面。还没扣完,方璞从里面出来了。
两人对视,时萱看到方璞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怜悯。
时萱嘴角一弯,就听见母亲喊她。
“你去帮我送送方璞他们。”
阿茵变成了方璞。
时萱在心里叹了口气:“好。”
她披上母亲的外套,对新婚夫妻说:“走吧!我送送你们。”
一路无话直到上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维持着微妙的安静。时萱琢磨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沉默。方璞先开口道:“其实,我十岁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被收养的了。”
时萱惊愕地抬头。
“那时候我哥哥用新相机给我照了一张照片,还亲手教我怎么洗出来。但是洗好了之后,我就再没见到那张照片。后来,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陌生人跟着我,我很害怕,他让我不要害怕,给我看了那张照片……”
方璞哽咽着,让何昊心疼不已。
时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着那个人一定是父亲。
方璞继续说:“我那时候突然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谁也没讲……”
时萱点点头,很理解一个小女孩在面对这种情况下的逃避心理。
“直到今天婚礼结束,我哥哥跟我说了……我才敢告诉他。”方璞吸了吸鼻子,“我不敢找你们,因为我怕我自己是被你们丢掉的,我也不想让哥哥伤心。”
时萱又点点头,对她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听哥哥说,你们找了我好多年……对不起,我要是早一点说出来就好了。”
时萱摇头,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是最受伤害的那一个。最重要的是你遇到了好人,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方璞擦擦眼泪,说:“我过得很好,我周围的人都很爱我。”
“那就好。”时萱说,“那就好。”
到了停车场。
时萱发现司机竟是那个赵霁舟。她迟疑了一下,决定当作没看见。只对方璞说:“我妈妈病得久了,可能会有些糊涂。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方璞不置可否,回道:“今天有些仓促,昊哥还要去机场送客。我们明天再来看她。”
说完,看着面前这与自己相似的脸,满心冲动,说:“抱一下吧,虽然很迟,但总归还是遇见了。”她先张开双臂,抱住了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时萱。
时萱被突兀的拥抱紧张到了,她全身僵硬,机械地回抱住方璞。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好在这个拥抱时间不长,方璞松开她,摆摆手,上车走了。
时萱看着车尾灯,舒了一口气,想到那句“我怕我自己是被你们丢掉的”。
原来,被偷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所有人说实话的勇气。
这是怎样荒谬的世界啊!
时萱突然想起赵霁舟那个白眼,如果可以,她也想翻上一个,可是对着谁呢?
她慢慢踱步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看照片。
见她进来就说:“真人比照片上好看。”
时萱弯弯嘴角,没说话。
其实方璞更像母亲一点,她们都是圆脸,时萱是鹅蛋脸,这一点应该是随了父亲。
时萱在病床边坐下,摆放好方璞送来的鲜花。鲜艳的康乃馨和向日葵,让这空荡荡的病房,多了一丝生气。
手机一晚上响了不听,全是拜年的信息。时萱揉了揉眼睛,捡了几条回复。
看到了江子峻的那条:新春快乐。时萱想了想,点了删除键。
时母侧卧着,正对着女儿,她在做什么,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嘴,对时萱说:“阿萱,是妈妈拖累了你。”
时萱转头看她,影影绰绰间,母亲仿佛是她想象中的年轻时的模样。白皙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会说话。
她放下手机,拉着妈妈的手说:“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忘啦?你可培养出了清江省年龄最小的高考状元。她还考上了顶尖医学院的博士,现在是一名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你不觉得你是一位英雄的母亲吗?”
女儿是个内敛的人,时母从未听她说起自己的成绩,今天她这样自夸,无非就是为了宽慰她这个不称职的妈妈。
她吸了吸鼻子,摸摸女儿光滑的脸。她明明只有二十八岁,却早已经带上了暮气。想着下午见到的方璞,光彩四溢的模样。时母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真的是稀里糊涂的。
丢了的没找到,在身边的也受了苦。
唉!只得长叹一声。
那天晚上,时萱母女没有和叶娴吃成“年夜饭”。病房里也没有往年那般,迎来送往,笑意融融。
倒是站了一屋子的“白大褂”。
时母在很短的时间内出现更严重的黄疸。全身皮肤、巩膜、黏膜黄染,让她变成一个“金色”的人。
肾内科的老大亲自找时萱谈话:“急性肝衰竭,上了血滤,胆红素还是居高不下。我不说,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会尽力,你也做好准备。”
时萱双手抱臂,安静地站在病房一角,看着进进出出的同事,缓缓点了点头。
高主任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再也说不出什么。
“高老师,”时萱说,“我母亲还能醒过来吗?我想让她见个人。”
高主任摇摇头,说:“不好说,她已经是昏迷前期了。想见的话,尽快吧。”
时萱点点头,拿出了手机。
方璞来的很快。只是这一回她是被人背过来的。而且,背她的人不是何昊,而是赵霁舟。
“昊哥去机场送客还没回来。”方璞红了眼,“我接了你电话,一急就崴了脚,只好让霁舟把我带来。”
时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等赵霁舟扶着方璞在床前站定,时萱就开始喊时母。
“妈妈……妈妈……妈妈……”
时萱一声一声的唤着昏迷的母亲。此刻的时母面如金纸,毫无回应。
“你看看谁来了?”时萱说,“你快看看。”
时母还是没有反应。
时萱站直了身体,找到了一瓶输液,调快了滴速。
又继续喊:“妈妈,是方璞来了!你刚才不还找她吗?”
方璞一听,捂着嘴哭开了。
时母艰难地睁开了眼,她抬起枯瘦的手,毫无目的地想要抓住什么。方璞立刻回握住,眼泪滴在了两只紧紧握住的手上。
赵霁舟见状,想要退出房间,谁知时母竟松开方璞的手,抓住了他的大衣。
时萱知道母亲已经出现了肝性脑病的表现,意识早就模糊了。她探过身,隔着床,想要松开母亲的手。
“妈妈,你认错了,这不是何昊。”
可母亲抓的用力,时萱竟然没办法从她手中抽出衣摆。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成。
赵霁舟看着她费力地样子,说:“没关系,就这样吧。”
时萱只得作罢。
方璞吸着鼻子对时母说:“昊哥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时母根本就听不见了,双眼无神的看着方璞,死死的抓着赵霁舟的大衣。
方璞小声抽泣着,伸出手想摸摸她,又不知把手落在何处。她身上裹满了线路管子,就连那只抓住不放的手上,也扎着针头。
时萱往后退了退,靠着墙,抬头望着天花板,一时间觉得这一刻是那么漫长。
可能是大剂量升压素的作用,也可能是回光返照。
没一会儿,时母的眼神清明了一点。
她喊着“阿茵”的名字。
时萱站直身子,走出了病房。
没一会儿,赵霁舟也出来了,身上的大衣不见了。
时萱双手抱臂,靠窗站着,对赵霁舟说:“抱歉。”
赵霁舟微微摇头,在门边的连排椅上坐下。
除此之外,她再开不了口。
沉默中,叶娴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红着眼,问时萱:“怎么样了?”
时萱摇了摇头。此时,她就像一座平静的雕塑,肃穆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就这样,一直站着,眼睛望着窗外,没有焦点。
叶娴背过身,哭了起来。
一会儿,方璞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对时萱说:“她叫你了。”
时萱放下手臂,迈开步子,进了病房。
时母已是弥留之际,一只手还攥紧那件昂贵的大衣,另一只手拉住女儿,说出的话却清醒无比。
“咱们在北州这么多年也没个家。我知道,你不愿买房子,是怕没钱给我看病。现在好了,我就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不买房子也没关系,去租一个,别总住在值班室。我打听好了,家属院里就有,离你也近……”
昏暗的灯光下,时萱迷了眼,她说:“好!明天就去租,找个离医院近的!”
时母点点头,慢慢闭上了眼。很快便走了,没有漫长的煎熬。
她的身后事,也很简单,时萱早已安排好。在医院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操办起来竟也驾轻就熟。
她在叶娴的帮助下,给母亲换了衣服,对着赶过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的众人们,说:“大过年的,麻烦大家了。”
灵车等在楼下,母亲在今晚要被送到殡仪馆。到了车前,时萱想把载着母亲的平车抬起,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赵霁舟走上前,说:“我来吧!”
说着,也不等她回答,就把她换了下来。
时萱退到一边,扶着一扇车门,看着他和师弟平双把母亲抬上车。等人都下来以后,她把门关好,问司机老王:“老王,我们医院有没有烧纸钱的地方。”
老王被问的一脸懵,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啊!咱们医院没有。现在不提倡烧纸了,都用鲜花。不过,X大附院有,在他们太平间的外面。”
时萱没有说话,手还握在把手上。老王上前检查了一下,门已经关好了,他想提醒时萱放手,可是看见她的脸的时候,停住了。
她微低着头,半合着眼,紧咬双唇,眼泪成串的淌下来,却一丝声音都没有。
老王叹了口气,轻轻转身,对等候的大家摆摆手。
所有人都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