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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锦绣牢笼 下周末的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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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末的傍晚,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准时停在了沈家巷口。
沈曼君站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身上穿着朱宝珠特意送来的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旗袍是量身定做的,剪裁极其合体,将她原本就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精致的蕾丝,在夜色中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她的头发不再是简单的学生头,而是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唇上涂着朱宝珠送的口红,那抹嫣红在苍白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轿车,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坐赵明诚的车,但这一次,感觉却截然不同。上一次,她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去赴一场交易;而这一次,她却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鸟,正一步步走向那个为她精心打造的笼子。
车门打开,赵明诚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风度翩翩地走下来。他看到沈曼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快步走上前,绅士地伸出手:“曼君,今晚你真美。”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像一阵春风,吹得沈曼君心头一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谢谢赵先生。”她低声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叫我明诚就好。”赵明诚笑了笑,拉着她坐进车里。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一种陌生的、属于上流社会的香水味。沈曼君局促地坐在真皮座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手包,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
“别紧张,”赵明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晚来的都是些朋友,大家随便聊聊,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沈曼君点点头,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轿车一路驶向颐和路公馆区。这里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的法国梧桐高大挺拔,一幢幢风格各异的花园洋房掩映在树影中,门口停着锃亮的轿车,与城南的破败和拥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明诚的公馆是一幢红砖砌成的西班牙式建筑,门口挂着两盏精致的宫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车子停稳后,门童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到了。”赵明诚下车,再次绅士地伸出手,扶沈曼君下来。
沈曼君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幢灯火通明的公馆,听着里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爵士乐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进大厅,一股温暖而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穿着华丽的旗袍或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雪茄味和食物的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各位,”赵明诚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沈曼君小姐,金陵女大的高材生,也是我新聘请的文化顾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曼君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小姐,幸会幸会。”
“早就听说赵先生找到了一位才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小姐真是年轻漂亮,比那些电影明星还有气质。”
恭维声此起彼伏,沈曼君的脸微微发烫,她只能僵硬地笑着,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赵明诚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他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将她介绍给每一位重要的客人。
“这位是中央大学的李教授,研究古典文学的泰斗。”
“这位是《中央日报》的王主笔,他的文章可是一针见血。”
“这位是上海来的张画家,他的画作在巴黎都获过奖。”
沈曼君努力地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身份,她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体,不能给赵明诚丢脸,也不能让自己丢脸。
她想起苏清和,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和当铺高高的柜台。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摆脱贫困和屈辱的机会。
“沈小姐,”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他是赵明诚说的李教授,“听说你对《楚辞》颇有研究?”
“只是……略知皮毛。”沈曼君谦逊地回答。
“诶,年轻人要谦虚,但也不能妄自菲薄。”李教授笑了笑,“赵先生说你能为他整理一些古籍,这可是件功德无量的事。如今这世道,能静下心来做学问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我会尽力的。”沈曼君说。
“那就好。”李教授点点头,“改天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探讨探讨。我最近在研究屈原的《天问》,有些心得,想听听年轻人的看法。”
“好的,李教授。”沈曼君受宠若惊。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和一个中央大学的教授平等地对话。这在过去,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几块大洋去当铺低声下气的沈曼君了。她现在是一个“文化顾问”,一个能被教授欣赏的“才女”。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她有些飘飘然。
“曼君,”赵明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他递给她一杯香槟,“累了吧?去那边坐会儿。”
他指着客厅角落的一个沙发,那里相对安静一些。
“好的。”沈曼君接过香槟,跟着他走过去。
沙发是柔软的丝绒材质,坐上去非常舒服。沈曼君小口地喝着香槟,感觉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你表现得很好。”赵明诚看着她,眼中充满了赞赏,“李教授是出了名的挑剔,他能和你聊这么久,说明你是真的有才华。”
“是赵先生您过奖了。”沈曼君低下头,脸颊微红。
“我不是在恭维你。”赵明诚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曼君,你很特别。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像你这样有内涵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我很庆幸,我能遇到你。”
沈曼君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可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治好母亲的咳嗽吗?骨气能让她不再当掉父亲的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被尊重、被欣赏、被呵护的感觉。
“赵先生,”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诚,“我……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赵明诚说,“你想问什么?”
“您……您为什么会帮我?”她问,“我只是个……个普通的女学生。”
赵明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曼君,”他叹了口气,“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满怀理想,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可后来才发现,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曼君,眼神变得真诚起来:“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身上的潜力。我不想看到你这样的才华,被这个乱世埋没。我想帮你,让你能继续读书,继续做学问。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沈曼君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没想到,赵明诚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谢您。”她轻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你。”赵明诚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曼君,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我会一直帮你的。”
沈曼君没有抽回手。她看着赵明诚,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和欣赏,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一个能让她远离风浪的港湾。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旗袍的侍应生走过来,在赵明诚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明诚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松开沈曼君的手,站起身:“曼君,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好的。”沈曼君点点头。
赵明诚匆匆地离开了。
沈曼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无聊。她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
“沈小姐,一个人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她。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长相英俊,眼神却带着一丝玩味。
“我……”沈曼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叫陆停云,”男人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是赵先生的朋友。”
“陆先生,您好。”沈曼君礼貌地回应。
“沈小姐,”陆停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我听说你是金陵女大的学生?学什么的?”
“中文系。”沈曼君说。
“中文系好啊,”陆停云点点头,“有气质。不像那些学经济的,整天就知道算账,一点情趣都没有。”
沈曼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小姐,”陆停云突然凑近她,声音压低,“你觉得赵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沈曼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赵先生……他很好。”她犹豫了一下,说,“他很欣赏我的才华,还帮我……”
“帮你什么?”陆停云打断了她,“帮你当掉你父亲的书?还是帮你解决学费问题?”
沈曼君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陆停云竟然知道这些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陆停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沈小姐,你很漂亮,也很有才华。但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赵明诚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沈曼君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他为什么要利用我?”
“为什么?”陆停云冷笑一声,“因为他需要一个有才华、有气质的女人,来装点他的门面。他那个悍妇,整天就知道打麻将,一点内涵都没有。他需要你,就像需要一个花瓶一样。”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赵明诚温柔的话语,想起他欣赏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的才华,值得更好的对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你……你在骗我。”她摇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赵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骗你?”陆停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沈曼君接过照片,手忍不住地颤抖。
照片上,赵明诚正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搂抱在一起,背景是一家酒店的房间。
“这是上周拍的,”陆停云说,“那个女人是百乐门的舞女,叫小翠。赵明诚每周都会去见她。”
沈曼君看着照片,感觉天旋地转。她想起赵明诚送她的大衣,送她的香水,还有他温柔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她真的只是一个花瓶。
一个被他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已经哽咽。
“因为我看不惯他。”陆停云说,“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女孩。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还有事,先走了。这张照片,你留着吧。或许,它能帮你看清赵明诚的真面目。”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沈曼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撕碎。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和当铺高高的柜台。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个由金钱、权力和谎言编织而成的陷阱。
而她,却傻傻地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摆脱贫困和屈辱的机会。
“曼君,”赵明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曼君猛地转过身,看着赵明诚。
赵明诚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他走到她身边,想伸手摸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别碰我!”沈曼君猛地躲开,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
赵明诚愣住了,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困惑:“曼君,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曼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张照片狠狠地摔在赵明诚的脸上。
“你自己看吧!”她吼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照片飘落在地上,赵明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曼君,你听我解释……”他试图去拉她的手。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曼君后退一步,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你骗我!你说你欣赏我的才华,你说你会帮我,原来……原来你只是在利用我!”
“不是的,曼君!”赵明诚急切地说,“我和她只是逢场作戏,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沈曼君冷笑一声,“你的真心就是给我买一件大衣,送我一瓶香水,然后让我做你的花瓶?赵明诚,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曼君!曼君!”赵明诚在身后喊道,但他没有追上来。
沈曼君冲出公馆,外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虚伪的男人,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陷阱。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才停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墨绿色丝绒旗袍,那件曾经让她感到温暖和骄傲的旗袍,现在却让她觉得无比的恶心。
她脱下旗袍,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
然后,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孤独的背影。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些线装书整整齐齐地摆在红木书架上,每本书的扉页都有父亲的题跋。
她想起当铺高高的柜台,朝奉冷漠的眼神,还有那两块滚落在柜台上的银元。
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无所有了。
她失去了父亲的书,失去了苏清和的信任,失去了自己的尊严。
她只剩下这具被欲望和虚荣腐蚀了的躯壳。
她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母亲正坐在灵堂前烧纸钱,火光映照着她苍老枯槁的脸。看到沈曼君回来,母亲急忙迎上来:“曼君,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沈曼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母亲,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父亲的离去,哭自己的愚蠢,哭这个残酷的世道。
她哭自己,从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清纯女学生,变成了一个被欲望和虚荣吞噬的可怜虫。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沈曼君不知道,这只是她“锦灰堆”人生的又一片灰烬。那些墨绿色的旗袍、公馆的灯火、虚伪的赞美,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现实的风吹散,被欲望的火点燃,最终变成一堆华丽的废墟。
而她,此刻还站在这片废墟的边缘,天真地以为,只要哭出来,就能洗清所有的罪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哭泣的时候,赵明诚正站在公馆的窗前,看着地上的那件旗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那个女孩子,已经知道了。不过没关系,她跑不掉的。”
电话那头传来朱宝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那套把戏,迟早会被拆穿。不过,她那种清高的女孩子,最容易心软。你再给她点甜头,她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赵明诚说,“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她只能依靠我。”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而沈曼君,此刻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一遍遍地磕着头。
“爸爸,”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听朱宝珠的话,我不该去百乐门,我不该……不该相信赵明诚。”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眼泪,已经无法洗清她身上的污点。
她已经被这个乱世,染上了洗不掉的颜色。